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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0章 吾妻年轻
    沈肆对沈肃其实心底一直敬重,沈肃对他如何他更是心底明白,他这样做只为了敲打四嫂,但是是不想与四哥之间生出间隙的,他知晓四哥的正派,只是四嫂心思太多他才出手。他更想让四哥因着这回的事情,多多管教下后院,他所想的也都是家宅安宁。沈肆抿了抿唇,又低声道:“白容青的事情案子结了自然会放,往后他如何,我也不会再管。”“还有含漪初初到府,她亦年轻,心思简单,没有什么争强好胜的心思,还请四哥与四嫂说一声......沈肆在浴房里站了许久,水汽氤氲,他背脊微弓,额角沁出细密汗珠,指尖用力抵在青砖墙上,指节泛白。热水自肩头滑落,却压不住体内翻涌的灼热——不是因欲,而是因焦躁、因后怕、因那日马场之上季含漪自马上坠下的瞬间,他竟连呼吸都忘了。他闭了闭眼,眼前仍是她苍白的脸、散乱的发、裙裾扬起如折翅的蝶。那时他策马狂奔至她身侧,她已昏厥,唇色青灰,腕脉微弱得几乎探不到。太医诊过,说是幸而未伤及筋骨,只皮肉擦损多处,又惊惧过度致气机逆乱。可沈肆分明记得,她醒来第一句话不是喊疼,不是唤人,而是极轻极哑地问:“侯爷……马惊了,是有人动了缰绳么?”他没答。不是不能答,是不敢答。他查过马厩,查过鞍具,查过当值的马夫与洒扫婆子。所有痕迹都干净得像被雪水洗过——唯有一处例外:马鞍左侧铜扣内侧,嵌着半粒碾碎的桂花蜜渍,甜腻微黄,混着干涸的泥痕。那日季含漪赴老夫人处请安前,在西角门遇见白氏,白氏亲手递了一盏温热的桂花蜜茶,笑说:“含漪妹妹身子弱,喝点甜的暖暖胃。”桂花蜜茶。他命人取来当日白氏所用茶盏,盏底残渍经太医院老药童辨认,确为同一作坊所制蜜膏,且蜜中掺了三钱陈年茯苓粉,无毒,却有宁神定悸之效——若非刻意为之,谁会在蜜里加茯苓?若只为安神,又何必选这等需经三道蒸晒、价比银两的上等茯苓?他将此事暂压心底,未对季含漪提起。倒不是信不过她,而是怕她心里再添一根刺。她本就疑白氏,再添实证,恐要日夜悬心。沈肆宁愿自己担着,也不愿她夜里多睁一眼。翌日晨起,天光微明,沈肆已立于书房窗前。案上摊着两封密报:一封是罗千户昨夜急递来的军情折子,夹在边关粮秣调拨的公文里,字迹潦草,墨迹未干,末尾却突兀补了一句“家姊近日体弱,望弟代为照拂”;另一封,则是刑部仵作连夜验尸的回禀——百合尸身腹腔淤血发黑,喉管内壁有细微划痕,指甲缝中嵌着半片褪色靛蓝布絮,与罗姨娘贴身小衣袖口滚边用料一致。最要紧的是,其胃中残留物化验出少量曼陀罗花汁,此物无色无味,服之半刻即生幻觉,心悸抽搐,状若猝死。沈肆指尖在“曼陀罗”三字上缓缓划过,眉峰一压。曼陀罗产于南疆,京中极罕,唯聚宝门一带胡商私贩的香料匣子里偶见。而罗千户驻守聚宝门三年,每逢春汛后必押运一批“南货”入京,由四哥沈肃亲批通关文牒——去年冬,这批货里便有三匣曼陀罗干花,报备为“镇痛香料”,存于西市仓栈,至今未启封。他提笔蘸墨,在空白处写下一个“查”字,墨迹浓重如血。这时文安在外轻叩三声:“侯爷,方嬷嬷来了。”门开,方嬷嬷垂首而入,手中托着一只乌木描金匣子,匣盖掀开,里头静静卧着一支赤金累丝衔珠步摇,流苏坠着八颗浑圆东珠,在晨光下泛着柔润冷光。“这是……”沈肆抬眸。“老太太今早遣人送来的。”方嬷嬷声音不高不低,“说夫人昨日在松鹤堂处置得当,既护住了侯爷颜面,又顾全了府中体统,这支步摇原是老侯爷当年聘夫人时的旧物,压在库底三十年,今日特命人取出,赏给夫人。”沈肆凝视那步摇良久,忽而一笑,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老太太倒记得清楚。”方嬷嬷垂眸:“老太太还说,罗姨娘罚跪三日,禁足半月,抄《女诫》百遍,另罚奉银一年,以儆效尤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二爷昨夜回去后,伏在祠堂外磕了九个响头,额头都破了,蓉姨娘哭得晕过去两回。”沈肆没应声,只将匣子合上,推至案角。方嬷嬷静立片刻,终是低声道:“侯爷,奴婢伺候老侯爷三十载,见过太多表面风平浪静、底下暗流蚀骨的事。老太太赏这支步摇,未必是赞夫人贤德,倒是提醒夫人——您如今坐的位置,比当年那位正室夫人更招眼,也更易碎。”沈肆终于抬眼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嬷嬷想说什么?”“奴婢想说,”方嬷嬷直起身,鬓边银丝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“您若真护夫人,不如让她学学怎么端稳这只碗。光靠您挡风遮雨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”沈肆默然,半晌才道:“嬷嬷去告诉夫人,我午后陪她去西山别院小住两日。那里清静,她身子刚好,该散散郁气。”方嬷嬷福了一礼退下。沈肆独自在书房坐至巳时三刻,才换了件月白杭绸直裰,往正院来。季含漪正倚在檐下软榻上晒太阳,膝上搭着杏子红缂丝小被,容春蹲在一旁为她剥松子,白瓷小碟里堆着莹润饱满的果仁。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蝴蝶钗,阳光一照,耳垂上那点小小珍珠微微晃动,衬得脖颈纤长如玉。见沈肆进来,她抬眼一笑,那笑意像初春溪水漫过青石,清亮又柔软:“侯爷今日不忙了?”“忙完了。”沈肆在她身边坐下,顺手拈了颗松子放入口中,微脆清甘,“你倒会挑地方,这处阳光正好。”季含漪偏头看他,忽然道:“方才方嬷嬷来说,老太太赏了支步摇给我。”沈肆点头:“我已见过了。”“侯爷觉得……老太太是真心赞我?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飞檐角停着的一只蓝翅雀。沈肆望着她眼睛,没绕弯子:“她是在告诉你,府里规矩不是摆设,但规矩之上,还有人情。你昨日若借题发挥,将罗氏钉死,便是坏了人情;你若一味忍让,便是坏了规矩。你恰好踩在中间那条线上,老太太便不得不赏你——因为赏你,就是保全她自己的体面。”季含漪怔了怔,慢慢笑了:“侯爷这话,倒比话本子还精妙。”“话本子?”沈肆挑眉。“嗯,昨儿睡前还在想李寡妇的事。”她眼睛弯起来,“你说她最后选了谁?”“我没看过。”沈肆坦然,“不过我倒知道,真正的李寡妇不会在将军与才子之间挑。她会挑那个肯陪她在菜市口买豆腐、替她赶走泼皮、半夜冒雨为她熬药的人。”季含漪笑意一顿,静静看着他。沈肆伸手,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,指尖温热:“含漪,我不愿你做那被挑选的人。我想让你知道,无论你选什么路,我都在你身后。哪怕你选的是错路,我也陪你走到尽头,再扶你回来。”季含漪喉头微动,眼睫轻颤,忽而将脸轻轻贴在他掌心,声音闷闷的:“那……我选西山别院。”沈肆低笑,笑声震得掌心微痒:“好,咱们这就走。”午后申时,青帷马车驶出沈府角门。季含漪靠在沈肆肩头,手里捏着半块玫瑰酥,酥皮簌簌掉在月白裙裾上。沈肆抬手,用帕子替她拂去碎屑,动作极轻,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薄胎瓷。马车行至西城门时,忽听外头一阵喧哗。车帘被风掀开一角,季含漪瞥见街边围了一圈人,几个差役正押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往前走,那妇人嘶声哭喊:“冤枉啊!我儿子真没偷他家鸡!他家鸡是自己飞进我家院子的!”旁边一个汉子啐了一口:“飞?鸡长翅膀还能飞过三尺高墙?你当是凤凰下凡呢!”人群哄笑。季含漪正欲放下帘子,目光却倏地一凝——那妇人手腕上露出一截褪色靛蓝布条,边角磨损,与百合指甲缝里那半片布絮,纹路、色泽、磨损痕迹,分毫不差。她手指微蜷,悄悄攥紧了袖角。沈肆察觉,侧首看她:“怎么?”“没什么。”她摇摇头,声音却比方才轻了几分,“只是……想起百合。”沈肆眸色一深,不动声色将她往怀里拢了拢,沉声道:“停车。”车夫勒缰,马车缓缓停稳。沈肆掀帘下车,只对车夫道:“在此等候。”他径直走向那群差役,未亮腰牌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“肃”字的紫檀小印,在为首差头眼前一晃。差头脸色骤变,扑通跪倒:“小的不知是……是沈大人亲临!”沈肆声音不高:“那妇人,什么案子?”差头连忙回禀:“回大人,西市口王屠户家丢了一只肥鸡,说是被这妇人儿子偷去煮了。小的带人搜她家灶膛,果然余烬里扒出鸡毛,人赃并获。”“鸡毛?”沈肆问,“可验过?”差头一愣:“这……鸡毛还能验?”沈肆不再多言,只淡淡道:“把人带到西山别院。我亲自审。”差头哪敢违拗,连声应是,忙不迭吩咐手下押人随行。马车重新启程时,季含漪一直望着窗外。夕阳熔金,将整条长街染成暖橘色,可她指尖冰凉。沈肆握住她的手,拇指摩挲她微凉的指尖:“怕么?”她摇摇头,又点点头,声音很轻:“侯爷,我好像……真的碰到了水底的石头。”沈肆反手将她五指扣紧,十指相缠,力道沉稳而笃定:“那就攥紧我的手。石头再硬,也硬不过人的骨头。”西山别院依山而建,竹影婆娑,泉声淙淙。晚膳摆在临水小榭,八仙桌上摆着清炖鲈鱼、翡翠虾仁、素烧冬瓜,还有一小盅乌鸡汤。季含漪捧着汤盅小口啜饮,汤色清亮,香气醇厚,却不知为何,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苦。她抬眼,见沈肆正凝视自己,目光沉静如水。“怎么?”她问。沈肆搁下筷子,忽然道:“含漪,你信不信,世上有些毒,无色无味,入口即化,却能让人慢慢忘了自己是谁。”季含漪握着汤匙的手一顿。“比如曼陀罗。”他声音平缓,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服之浅者,幻视幻听;服之深者,记忆断续,性情渐移。最可怕的是,它不杀人,只让人活得不像自己。”季含漪慢慢放下汤匙,汤面漾开细碎涟漪。“百合胃中有曼陀罗残汁。”沈肆看着她,“而罗千户,每月初五,必遣心腹向罗姨娘送一盒‘安神蜜饯’。”季含漪怔住,指尖无意识抚过腕间一道几不可见的淡粉旧痕——那是坠马时擦伤,如今将愈未愈,像一道隐秘的印记。沈肆伸手,覆上她手腕,掌心温热:“含漪,我不逼你信谁,也不逼你恨谁。我只要你记住——你摔下来的那一刻,我听见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。那声音比任何话本里的悲欢都真。”暮色渐浓,山风拂过水面,送来阵阵凉意。季含漪没有说话,只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,发顶蹭着他肩头杭绸的细腻纹路。远处传来一声悠长钟鸣,是山寺晚课。沈肆抬手,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再次别好,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一页泛黄书页上的微尘。他知道,有些路一旦开始走,便再无回头之处。而他早已决定,做她脚下那块最硬的石头,任她踩着,攀向更高处——哪怕粉身碎骨,亦不松手。夜露渐重,灯影摇曳。季含漪在沈肆怀中沉沉睡去,呼吸均匀绵长。沈肆却久久未眠,只将她裹紧,望向窗外沉沉山色。山影如墨,层层叠叠,不知尽头。可他知道,只要她还在身边,再深的夜,也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