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9章 别对他的人下手
上午罗姨娘过来赔罪,季含漪出去见到罗姨娘的时候,罗姨娘的脸色很苍白,整个人都透出一股疲惫来。她之前的性子是稍有些张扬,但也很聪明的知晓自己哪些场合可以张扬,所以这些年即便在强势的白氏手底下,也从来没被抓住过过错,反倒是是笼络了老爷和一些人的心。可是经过这回一遭事情她明白了,老爷的心也不完全在她这里。好似也历来如此,老爷再宠着她,但在她和白氏之间,也从来没有维护过她。她本还想着在老爷面前诉苦......沈肆垂眸看着沈长英伏在地上的脊背,那身素青直裰洗得发白,袖口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泥痕——想是来时走得急,连衣裳都顾不得换。他未叫起,也未伸手去扶,只将手负在身后,指节微屈,在袖中轻轻叩了两下。这动作极轻,却像敲在沈肃心上,让他喉头一紧,下意识攥住了腰间玉佩。“长英。”沈肆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石坠地,“你既知错,可知错在何处?”沈长英伏得更低,额头几乎贴到青砖:“错在……错在未能管束姨娘,致使流言四起,污了五婶清名,更令祖母忧心,令侯府蒙羞。”沈肆微微颔首,目光却越过他肩头,落在廊下风灯摇曳的光影里。那灯影晃着晃着,竟浮出季含漪方才靠在贵妃榻上翻书的模样——她藏书时指尖微颤,耳后一缕碎发滑落,被烛火映得半透明;她听他说起验尸查信时,睫毛轻轻一垂,像蝶翼掠过水面,不惊不扰,却分明压着千斤重担。沈肆喉结微动,忽而想起幼时家中老槐树上那只断翅的雀儿,也是这般安静,蜷在掌心不动,可温热的血从羽毛底下渗出来,染红了他整个童年。“错不在你替姨娘认罪。”沈肆终于开口,声线沉缓,“错在你跪在这里,却不知你姨娘为何要散这流言。”沈肃面色骤然一变,沈长英更是浑身一僵,伏在地上的手指猛地蜷紧,指甲抠进砖缝里。沈肆却不看他二人反应,只转身踱至廊柱旁,抬手抚过冰凉的朱漆柱身,指尖停在一道浅浅划痕上——那是他七岁时用小刀刻下的“慎”字,如今已被岁月磨得模糊,只余一道倔强的凹痕。“罗氏三年前尚在绣坊做活计,能攀上大房,全赖四哥引荐。聚宝门千户之职,亦非寻常军功可得。她既知自己根基浅薄,便该如履薄冰,何苦拿嫡妻名节当垫脚石?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沈肃泛白的指节,“除非……有人教她,这垫脚石,踩上去才最稳。”沈肃嘴唇翕动,终究未出声。沈长英却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五叔是说……有人指使姨娘?”“指使?”沈肆冷笑一声,袖袍微扬,“若真有人指使,倒还容易查。怕就怕……她自以为是替主子分忧。”他忽然抬步走回阶前,靴底碾过一片枯叶,脆响刺耳,“前日水县匪患,我奉旨巡查南境三营,其中一营正驻扎在聚宝门外。罗千户递来的密报里,写得清楚:‘匪首已伏诛,余党溃散,唯见一黑衣人乘马北遁,形貌酷似府中旧仆’。”他盯着沈长英骤然失血的脸,“那人左耳缺了一角,背上三道旧疤——长英,你可记得,你乳娘陈婆子,是不是也缺左耳?”沈长英如遭雷击,整个人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枝。沈肃一把攥住他胳膊,力道大得指节发白:“胡说!陈婆子早三年就病死了!”“病死?”沈肆唇角微勾,那弧度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“仵作验尸状上写着‘颈骨断裂,舌根青紫’——倒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活活勒死的。”他目光如刃,直直刺入沈肃眼底,“四哥,你可知陈婆子死前,曾偷偷见过罗氏三次?”沈肃踉跄退了半步,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,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他张了张嘴,却只发出嘶哑气音:“你……你何时查的?”“从含漪第一次用墨辨忠奸开始。”沈肆转身走向书房方向,玄色锦袍在夜风里翻出凛冽弧度,“厨房那盆墨汁,不是为试下人,是为试人心。罗氏派去厨房的丫鬟,端的是甜汤,却偏偏打翻在墨汁里——甜汤本该浮在墨面,她却搅得浑浊不堪。这世上最怕的不是恶人,是自以为聪明的蠢人。”他脚步未停,声音却清晰传入二人耳中,“明日辰时,都察院会来人提审罗氏。四哥若真疼她,不如想想,怎么让她活着走出诏狱。”话音落处,沈肆已消失在回廊尽头。沈肃扶着柱子喘息良久,忽觉袖口一湿,低头才见沈长英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耸动,却硬是咬紧牙关不出声,只有一滴一滴滚烫的泪砸在青砖上,洇开深色斑点。此时东梢间内,季含漪正将那本《李寡妇》悄悄塞回妆匣最底层。容春端着安神汤进来,见她神色倦怠,轻声道:“夫人,奴婢刚听说,二爷跪在院外磕了二十个头,额角都破了。”季含漪接过青瓷碗,指尖触到温润釉面,却觉不出暖意。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忽然问:“容春,你说……人心里要是装着太多事,会不会也像这汤一样,看着平静,底下全是沉渣?”容春一怔,忙道:“夫人莫乱想,侯爷待您这样好,什么沉渣都能滤干净。”季含漪没应声,只将汤碗凑近唇边,热气氤氲上来,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。她想起白氏白日里枯坐窗前的样子——那双总爱捻佛珠的手今日却松开了,腕子上褪色的红绳缠着半截断掉的檀香,香灰簌簌落在膝头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她当时只当是白氏病中恍惚,此刻却无端想起沈肆说过的话:百合死得太快。快得像被谁掐住了咽喉,来不及吐出一个字。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,忽然听见外头传来细微动静。抬眼望去,只见沈肆立在门口,玄色常服上沾着几片柳叶,发梢还带着夜露的潮气。他身后跟着文安,手里捧着个乌木匣子,匣盖缝隙里漏出一线幽蓝微光。“怎么还不歇?”沈肆走近,伸手探了探她额角温度,又接过空碗放在案上,“安神汤凉了。”季含漪摇头:“刚喝完。”她目光落在那乌木匣上,“这是……”“百合的遗物。”沈肆示意文安打开匣盖。幽蓝光芒顿时漫溢而出,竟是一方半旧的澄泥砚台,砚池里凝着暗红残墨,砚侧刻着细小篆字:“嘉和十二年,梅溪先生赐”。季含漪呼吸一滞——嘉和十二年,正是沈肆随先帝巡狩江南的年份,梅溪先生乃当世大儒,曾为太子师,三年前已病逝于金陵。“这砚台……”她指尖刚触到砚身,忽觉一阵阴寒刺骨,忙缩回手,“不是百合的东西。”沈肆眸色骤沉:“不错。这是当年梅溪先生赠我的谢礼,我转赠给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,“转赠给了白氏。”季含漪如遭雷击,指尖冰凉。原来白氏病中枯坐,并非因药性昏沉,而是因这方砚台突然出现在百合枕下——那日她亲手翻检百合箱笼,只觉这砚台触手生寒,却不知寒从何来。此刻才明白,那寒意来自三年前金陵城外一场暴雨,来自梅溪先生临终前攥着沈肆手腕说的最后四个字:“慎防……青鸾。”青鸾是白氏闺名。“白氏当年救过梅溪先生性命。”沈肆声音沙哑,“先生病重时,她守榻百日,煎药喂食,连皇上亲赐的太医都赞她‘仁心如月’。”他指尖拂过砚台裂纹,“可先生临终前,却将这方砚台塞进我手里,说青鸾腕上红绳,系着三十六颗朱砂丸——每颗丸子里,裹着一条人命。”季含漪猛地抓住沈肆手腕,指甲几乎陷进他皮肉里:“三十六颗?”“三十五颗已化尽。”沈肆反手扣住她颤抖的手指,掌心滚烫,“最后一颗,就在白氏腕上那截断绳里。”窗外忽起疾风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季含漪望着沈肆眼中自己苍白的倒影,忽然明白了他为何执意要查百合死因——那日厨房墨汁翻覆,真正搅浑一池水的,从来不是罗氏泼出去的甜汤,而是白氏袖口无意滑落的、半截猩红断绳。原来最毒的流言,向来不必声张。它只需静静躺在某个人腕上,等一场风来,便悄然飘落,混进墨汁,渗进茶汤,最终爬上嫡妻的裙角,开出带血的花。“侯爷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白氏可是知道您查到了这里?”沈肆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簪。簪头雕着展翅青鸾,鸾喙衔着粒朱砂痣般的红宝石,在幽蓝砚光映照下,灼灼如血。“今晨我在她佛堂供桌下发现的。”他指尖摩挲着那粒红宝石,“她佛前供的不是观音,是梅溪先生灵位。灵位后头,藏着三十六张生辰帖——每张帖上,都写着同一个人的名字。”季含漪瞳孔骤缩。“沈肆。”她听见自己声音在发抖,“你父亲的名字。”风突然停了。满室寂静里,只余砚台中残墨缓缓流淌的微响,像一条无声的河,载着三十年前金陵城外那场暴雨,正悄然漫过门槛,浸透青砖,淹向所有不肯睁眼的人。沈肆俯身,额角抵住她冰凉的额:“含漪,你怕么?”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惧意,只有一片沉静湖水:“我只怕……你查到最后,会亲手毁了这座府邸。”沈肆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却如冰裂春水,终于映出几分少年时的模样。他取下青玉簪,轻轻插进她鬓边:“那就毁了它。”他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,“我带你去江南。梅溪先生埋骨处,有座白墙黛瓦的小院。院中三棵梅树,一棵结青梅,一棵结红梅,一棵……只开花,不结果。”季含漪怔怔望着他:“那棵不结果的树,叫什么名字?”“含漪。”沈肆吻上她眼角未干的湿意,“就叫含漪。”窗外,东方既白。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,正巧落在那方幽蓝澄泥砚上。砚池残墨泛起粼粼波光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青鸾振翅欲飞,而每一根翎羽尖上,都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、朱砂色的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