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做什么？！”赫勒莲按住受惊的坐骑，又惊又怒地朝傅觉民瞪来。“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。”傅觉民轻扯缰绳，骑乘骏马慢慢减速，踱步靠近。“你掀帘子想做什么？”傅觉...阎熹引路时脚步极轻，仿佛踩在薄冰之上，脊背绷得笔直，脖颈处青筋微凸，额角沁出细密汗珠。他不敢回头，却能清晰感知身后那道目光——不灼人，却比刀锋更沉，比寒潭更静。玄煞真负手缓行，厌胜刀斜悬左腰，刀鞘漆黑无纹，唯末端一点暗红如凝血，似未干涸的旧伤。阎府供奉妖魔之地不在祠堂，亦不在后园，而在地底。三人穿过七重垂纱、九道铁闸，最后停在一扇青铜门之前。门高丈二，宽逾八尺，表面蚀刻着扭曲盘绕的蛇形符文，每一道都嵌着半截焦黑指骨。阎熹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，轻轻一摇，铃声喑哑如咽，门上符文忽而泛起幽绿微光，蛇首缓缓昂起，信子吞吐，腥气扑面。“灵主请看。”阎熹跪伏于地，额头抵住冰凉石砖，“此乃‘阴虺窟’，供奉我阎家镇族之妖——阴虺老祖。”门开。一股浓稠如墨的湿冷之气翻涌而出，裹挟着腐叶、陈血与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腥。玄煞真眉峰微蹙，鼻翼轻动——这气息里混着三十七种不同妖脉的气息，却皆被同一股沉滞阴力压服、驯化、碾碎成灰。他抬步跨入，足下青砖无声龟裂，蛛网状裂痕蔓延三尺即止，仿佛大地也知忌惮。窟内无灯，却有光。光源来自穹顶——并非烛火，亦非萤磷，而是三百六十五枚悬浮空中的眼珠。大小不一，颜色各异：赤如熔金者怒睁，青如寒玉者半阖，灰白浑浊者滴泪，漆黑如渊者空洞。所有瞳孔皆朝向中央一座白骨高台，台上盘踞一物。那是一条蛇，却又绝非蛇。它通体覆满鳞片，却非角质，而是层层叠叠的人面浮雕；头颅高昂，却生着三张脸：左脸枯槁如尸，右脸丰润如婴，正中一张，则是阎熹本人的面容，双目紧闭，嘴角却向上撕裂至耳根，露出森白牙床。它没有尾巴，下半身融进高台，化作无数蠕动触须，每一根触须末端，都系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铃铛。此刻铃声全寂，唯余那些眼珠，在玄煞真踏入瞬间，齐刷刷转动，三百六十五道视线如针般刺来。“阴虺老祖……”玄煞真声音低哑，像砂纸磨过锈铁，“已死透了。”阎熹浑身剧震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：“灵主明鉴！老祖确已……确已失魂三月有余！只余残躯镇守此窟，全靠我阎家百年血饲，才未溃散！”玄煞真缓步上前，距高台尚有七步，忽见脚边石缝里钻出一条细如发丝的黑线，蜿蜒游走，直扑他靴面。他未动，指尖一缕赫勒律罡悄然溢出，如墨色火焰腾起半寸。黑线触之即焦，蜷曲成炭，簌簌化灰。“血饲？”玄煞真冷笑，“饲的是血，还是魂？”阎熹喉结滚动，不敢应声。玄煞真不再看他，目光锁住高台中央那张属于自己的脸。那张脸忽然眼皮一颤，左眼竟缓缓睁开——瞳仁竟是纯金之色，内里竟有微缩山河旋转，山崩地裂，万民哀嚎。金瞳映照之下，玄煞真袖中左手悄然掐诀，指尖一滴血珠渗出，悬而不落。他盯着那滴血，血珠表面竟也浮现出同样山河虚影，只是山势更低，水势更浊，山巅立着一座歪斜小庙，庙门匾额字迹斑驳，依稀可辨“厌胜”二字。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低语。厌胜刀鞘上的猿脸纹路，微微一烫。玄煞真忽而抬手，五指张开，隔空一按！轰——无形巨力轰然砸落！高台剧烈震颤，三百六十五枚眼珠齐齐爆裂，绿色黏液如雨泼洒。那三条面孔同时发出非人尖啸，阎熹面容那张嘴猛地张至耳根，喷出一道灰白雾气，雾中竟有无数婴孩啼哭之声。雾气撞上玄煞真掌心赫勒律罡，瞬间冻结、粉碎，如琉璃炸裂。“你……”阎熹终于抬头，脸上涕泪横流，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解脱，“您竟真能……斩断契印？”玄煞真收手，拂袖震散残雾，目光扫过台下地面。方才爆裂的眼珠碎片间，渗出缕缕黑烟，聚而不散，渐渐勾勒出一只手掌轮廓——五指纤长，掌心绘着一枚朱砂点就的“厌”字。他脚尖轻点，那黑烟手掌倏然消散。“契印不是斩断的。”玄煞真转身，厌胜刀鞘轻叩地面，发出沉闷回响，“是它自己松了。”阎熹怔住。玄煞真已行至洞口，声音飘来：“阴虺老祖未死，只是被‘厌胜’之力钉在此处，成了活祭坛。你们阎家血饲百年，喂的不是妖，是刀意残留。”他顿了顿，侧首，眸光如淬寒铁：“告诉穆风，今夜子时，把穆舒禄氏、宁古氏、察哈氏三家供奉的妖官，全给我押到阎府演武场。一个不留。”阎熹匍匐在地，额头贴着冰冷石砖，浑身抖如筛糠：“是……灵主！”玄煞真未再言语，径直离去。身后阴虺窟中，那具盘踞高台的妖躯，三张面孔同时缓缓闭眼。最后一刻，阎熹面容那张脸上，嘴角竟又向上扯开一分，比先前更宽，更深，直至整张脸皮绷成一张惨白面具，面具之下，再无血肉，唯余森然白骨。马车早已备好，停在阎府演武场外。玄煞真掀帘而入，车厢内赫勒氏正襟危坐，膝上横着那柄厌胜刀——刀已出鞘三寸，露出半截黝黑刀身，刀刃无光，却似能吸尽周遭光线。“你动过它？”玄煞真问。赫勒氏喉结一滚，声音发紧：“回灵主……小半个时辰前，它……自己出了鞘。”玄煞真眸光一凝。赫勒氏急忙补充：“属下未碰刀柄！只觉车厢骤寒，刀鞘震颤，鞘口青光一闪，刀便自行滑出三寸！属下当即以赫勒律罡封住车厢四壁，可……可那青光……竟能蚀穿罡气！”玄煞真伸手，赫勒氏慌忙让开。他接过厌胜刀，指尖抚过刀锷猿脸——那猿脸嘴角，竟似比先前上扬了一分。他将刀缓缓推回鞘中，刀身入鞘刹那，车厢内温度陡升，赫勒氏额上冷汗瞬间蒸干。他低头喘息，却见自己左手小指指甲盖上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细微裂痕，裂痕深处，隐约透出与阴虺窟中一模一样的金瞳虚影。玄煞真将刀搁在膝上，从袖中取出赫勒莲所赠的珐琅金盒。盒盖掀开，那团烟膏状物在昏暗车厢里泛着诡谲的紫晕。他并未嗅闻，只用指甲挑起米粒大一块，轻轻弹向厌胜刀鞘。烟膏触鞘即燃，无声无焰，化作一缕紫烟，沿着刀鞘纹路游走，最终尽数没入猿脸口中。嗡……刀鞘轻震，猿脸双目骤然睁开——非金非银，而是两簇跳动的、凝固的暗红火苗。玄煞真闭目，神识沉入识海。那里，龙象琉璃真罡如熔金洪流奔涌，赫勒律罡似墨色寒潮席卷，而此刻，两股力量交汇之处，竟凭空生出第三股气息——阴冷、暴戾、带着啃噬血肉的饥渴，如亿万蚁群在骨髓里爬行。他猛地睁眼。车厢内，赫勒氏已瘫软在地，七窍缓缓渗出黑血，双目圆睁，瞳孔却已彻底褪色，化作两片混沌灰白。他嘴唇翕动，无声重复着一个字：“厌……厌……厌……”玄煞真俯身，手指按上赫勒氏天灵。掌心赫勒律罡透入，赫勒氏身体猛地一弓，喉间发出咯咯怪响，七窍黑血倒流回体内，灰白瞳孔边缘，终于艰难地透出一线猩红。“撑住。”玄煞真声音如冰，“你若死了，谁替我押人？”赫勒氏喉咙里嗬嗬作响，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，抹去嘴角黑血，嘶声道：“穆……穆风他们……已带人去了……”话音未落，演武场方向忽起一声凄厉长啸，如金铁刮过琉璃，直刺云霄！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连绵不绝，竟有九道之多！每一声啸起，阎府地面便随之震颤一次，廊柱簌簌落灰，檐角铜铃疯狂乱撞，发出濒死般的哀鸣。玄煞真霍然起身，掀开车帘。演武场上，九道身影凌空而立，脚下踩着形态各异的妖兽虚影：有背生双翼的虎豹，有口衔火球的毒蝎，有肋生骨刺的巨蟒……九人皆着玄旗制式劲装，胸前绣着暗金云纹，却是统一的“玄”字。为首一人，面覆青铜鬼面，手持一杆丈二长幡，幡面猎猎，上书四个血淋淋大字——“奉天讨逆”。赫勒氏踉跄扑到车帘边，望见那长幡，脸色霎时惨白如纸：“是……是玄旗‘九曜巡天使’！他们怎会……怎会在此？！”玄煞真凝视长幡，忽而低笑：“奉天讨逆？讨谁的逆？”他指尖轻弹厌胜刀鞘。当——一声清越刀鸣，如龙吟九霄，竟压过九道妖啸！演武场上空，九道妖兽虚影齐齐一滞，随即发出惊恐嘶鸣，身形骤然黯淡三分。那持幡鬼面人猛然回头，青铜面具后，两道血光如电射来，直刺玄煞真双目！玄煞真迎着血光，缓步下车。月光下，他身影被拉得极长，一直延伸至演武场中央。他每踏出一步，脚下青砖便无声龟裂，裂痕如蛛网蔓延，所过之处，空气凝滞，连风都停止流动。九曜巡天使中，已有三人按捺不住，纵身扑下，爪带腥风，口喷毒雾，利齿森然如锯！玄煞真右手垂落，五指微张。轰隆！九道雷霆毫无征兆劈落！不是来自天际，而是自他掌心迸发！每一道都精准劈在扑来之人眉心，雷光湛蓝，却无丝毫焦糊之气，只余九具直挺挺坠地的躯体，面目安详，唇角甚至凝固着一丝狞笑——仿佛临死前，正做着最甘美的梦。持幡鬼面人僵在半空，长幡无风自动，猎猎作响。他面具后血光剧烈闪烁，似在惊疑，似在狂怒。玄煞真已行至演武场中央，仰头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锤，砸在每个人心上：“本座今日在此，只办两件事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九具尸体，最终落回鬼面人身上：“第一，取你们玄旗，悬于我阎府旗杆之巅。”“第二——”他左手缓缓抬起，掌心向上，一缕暗红火苗凭空跃出，火苗之中，赫然浮现出那张模糊的猿脸，咧嘴，无声狞笑。“——替厌胜刀，喂饱第一餐。”鬼面人终于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，长幡猛挥，九道妖影轰然聚合，化作一条遮天蔽日的黑龙虚影，龙口大张，欲将玄煞真整个吞噬！玄煞真不闪不避，右手猛然握拳。厌胜刀鞘，应声而断。断鞘之中，一道黑芒冲天而起，撕裂夜幕，斩向龙首！那黑芒未至，龙首虚影已开始崩解、剥落、化为齑粉——仿佛不是被刀斩断，而是被时光本身，生生锈蚀、湮灭。黑龙虚影发出最后一声悲鸣，轰然溃散。漫天星斗，骤然失色。玄煞真立于原地，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刀。刀身无刃，却似有无数张扭曲人脸在表面游走、嘶嚎、吞噬彼此。刀尖垂地，青砖无声化为飞灰，灰烬中，竟有细小的金色符文一闪即逝，如萤火，如咒言。他抬眸，望向那僵在半空、青铜面具已然布满蛛网裂痕的鬼面人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现在，该办第二件了。”演武场四周，不知何时已围满阎府家丁，人人手持火把，火光摇曳，映照着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。火光之外，阴影浓重如墨，墨色里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，在静静窥伺。玄煞真缓缓举刀，刀尖所指，正是那鬼面人面门。就在此时——一道苍老沙哑的嗓音，突兀响起，竟盖过了所有喧嚣，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：“刀不错。可惜，养刀人……快死了。”声音来自演武场最高处的摘星楼顶。玄煞真举刀的手，纹丝未动。他缓缓抬头。摘星楼顶，月光如练，静静铺洒。一个披着破烂袈裟的老僧，正盘坐在瓦楞之上，手里捏着一串乌黑油亮的念珠。他脸上皱纹纵横，双眼浑浊，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仿佛刚饮下一杯醇酒。老僧伸出枯枝般的手指，指向玄煞真手中厌胜刀，声音轻飘飘的，却让所有人血液冻结：“朱厌血脉未醒，便强催厌胜刀意……小子，你可知这刀，为何叫‘厌胜’？”“厌者，压也，镇也，绝也。”“胜者，非战胜之胜，乃……克胜己命之胜。”老僧咧开缺牙的嘴，笑容愈发诡异：“你用它杀别人，它便先吃你的寿元。你杀一人，它啃你十年阳寿。你杀百人……呵，等你杀够千人，怕是连骨头渣子，都要被它嚼碎了吐出来喂狗。”玄煞真握刀的手，终于，极其轻微地，颤了一下。厌胜刀身，那无数游走的人脸，齐齐转向摘星楼顶，发出无声的、贪婪的咆哮。老僧浑浊的双眼，映着刀身上万千鬼面，竟也浮现出同样的狰狞笑意。“老衲法号……”他慢悠悠捻动一颗念珠，珠子裂开，露出里面蠕动的一小团金色血肉，“……无相。”“专治，各种不服。”玄煞真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月光下，他额角青筋，第一次，清晰地跳动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