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七年。”赵五郎重复这个数字,“有些养得快,有些养得慢。
也许是她不想被抹干净,在等。”
李显忽然迈开腿,走向铁笼。
冯仁没有拦。
阿泰尔要动,被他抬手止住。
李显走到笼门前。
锈蚀的门闩卡得很死,他拽了三下才拉开,指甲劈裂,血渗进铁锈里。
他没有哭。
他跨进笼内,蹲下,把火把插在脚边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女人——曾经的女人,缓慢地转动眼珠,定在李显脸上。
她张开没有嘴唇的嘴。
没有声音。
但李显看见她的喉咙在动。
她还在努力。
“我叫……”
李显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他只是忽然很想让这个人知道。
来杀她的不是刽子手,不是怪物,不是什么冷漠的使者。
“我叫李显。我父皇是唐高宗,我当过皇帝,被废了,被关过,被救出来,躲在一个将军家里。
我没什么本事,胆子小,怕死,怕疼。”
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我不知道你的名字,但我知道你不是傀儡。”
他伸手,轻轻握住那只干枯变形、指甲早已脱落的手。
“你等到了。”
他拿起火把。
笼中,火光映在那双浑浊眼珠里。
冯仁站在殿外。
他看着李显从笼中走出来,脸上挂着泪和烟灰,眼神却比方才走进这座废宫时稳得多。
“烧完了?”冯仁问。
李显点头。他回头望了一眼后殿腾起的浓烟与火光。
“那第七个……”
“她死了。”李显说,“我看着她死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最后……冲我眨了一下眼睛。”
冯仁没有说话。
李显低下头,看着自己劈裂的指甲,看着袖口沾上的黑色血渍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我想吐。”
“吐吧。”
李显弯下腰,剧烈呕吐起来。
他把早上吃的干粮、昨晚喝的粥,全部吐在了翠微宫倾颓的丹陛上。
冯仁没有拍他的背,没有递水。
他就站在三步开外,等李显吐完。
李显直起身,用袖子擦嘴,袖子蹭得满脸黑红。
——
后殿的火烧了一夜。
李显坐在殿外台阶上,抱着膝盖。
看着那火光从炽烈转为暗淡,最后只剩下袅袅青烟,混着晨雾一起升腾。
他没有再吐。
只是一直坐在那里。
冯仁也没有睡。
他站在废宫正殿的残破飞檐下,背对着火光。
天亮时,赵五郎走到冯仁身后,单膝跪下。
“大帅,清点完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在念一份账册。
“共发现铁笼三十四具,其中二十七具已空,七具内有尸骸。经辨认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经辨认,与苏法曹从账册上抄录的三十六名‘祭品’名录,有三十一人可对应。
剩余五人,应是更早送入者,身份待查。”
冯仁没有回头。
“活的呢?”
“没有。”赵五郎的声音低下去,“属下无能。”
冯仁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赵五郎的膝盖在石板上硌得发麻,久到李显终于从台阶上站起来,踉跄着走到他身后。
“先生。”李显开口,嗓子哑得像破锣,“那个……那个活人窖里的,算活的吗?”
冯仁转过身。
“算。”
——
巳时三刻,狄仁杰的兵马抵达翠微谷口。
一千左武卫精锐列阵谷外,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。
狄仁杰一身绯色官袍,策马而入,在废宫正殿前下马。
然后他看到李显。
李显站在冯仁身后,手里还攥着一把刀,刀刃卷了口,沾着黑红的东西。
“三郎?”狄仁杰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李显点头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终只是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狄仁杰没有再问。
他转身,面向谷口的方向,抬起右手。
一千左武卫精锐鱼贯而入,开始清理废宫,收殓尸骸,搜寻残存的蛛丝马迹。
——
午时。
武则天在长生殿收到了狄仁杰的八百里加急奏报。
她看完奏报,沉默了很久。
“婉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人活着,到底为了什么?”
上官婉儿垂首。
“臣不敢妄言。”
武则天没有追问。
她把奏报放在案上,起身走到窗前。
“翠微宫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先帝养病的地方。
他若泉下有知,知道那里被人用来做这种事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婉儿在她身后跪下。
“陛下保重。”
武则天没有回头。
“传旨,翠微宫……不必修缮了。封存此地,立碑以记,令后世勿忘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武则天顿了顿,“让狄仁杰查清楚,那些‘祭品’的籍贯、家世。
若有遗属,厚加抚恤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——
三日后,冯府。
后堂里坐着几个人。
狄仁杰坐在主位左侧,手边搁着一叠厚厚的卷宗。
苏无名坐在下首,面前摊着他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小册子。
阿泰尔靠在门边,没有坐。
赵五郎跪在堂中。
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。
冯仁坐在主位上,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五郎,没有说话。
桌上放着那本染着汗渍和旧血迹的名册。
狄仁杰先开口:“五郎,起来吧。”
赵五郎没动。
狄仁杰看向冯仁。
冯仁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姜五的债,你还了?”
赵五郎抬起头。
“属下……”
“两千四百二十条命,”冯仁放下茶盏,“你拿什么还?”
赵五郎的喉结滚动。
“属下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跪什么?”
赵五郎沉默。
冯仁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师父跪了七年,跪死了两千四百二十个弟兄。
你现在跪在这里,是想学他?”
赵五郎的脊背僵住了。
“属下……不敢。”
“不敢就起来。”
冯仁转身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。
“姜五的债,不是让你跪着还的。
是让你站着,把他没做完的事做完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那本名册。
“两千四百二十个人,埋在哪儿,家里还有没有人,有没有遗孤需要抚恤。
这些事,你做完了吗?”
赵五郎的声音有些发颤:“还、还没有……”
“那就去做。”
赵五郎重重磕了三个头,站起身,退出后堂。
——
长安城入冬的第一场雪,落得很轻。
冯府后院的梅树下,李显裹着厚厚的大氅,正在跟着阿泰尔练刀。
他已经练了半个月。
从握刀的姿势,到最简单的劈砍,每天卯时起床,练到辰时。
阿泰尔话很少,只是偶尔纠正他的动作。
“手腕太僵。”
“脚步不稳。”
“再来。”
李显没有抱怨。
他咬着牙,一遍一遍地重复。
许久,府门被敲响。
门子开门,孙行带着一名女子,行礼,“请通报一声,就说主母小弟孙行来访。”
孙行的突然来访,让冯府门子愣了一愣。
主母的小弟?
门子来冯府当差不过两年,只知主母落雁夫人深居简出,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弟弟。
但来人官袍在身,气度不凡,不敢怠慢,连忙入内通报。
不多时,落雁亲自迎了出来。
“元一?”她站在门内,看着阶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孙行比记忆中老了许多。
鬓角的白发藏不住了,眼角的皱纹也深了。
“姐。”孙行唤了一声,声音有些发涩。
相对无言。
良久,落雁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外面冷。”
孙行跟着她穿过前院,走过回廊,来到后堂。
冯仁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
孙行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看着冯仁那张年轻如故的脸,喉结滚动了几下,才终于挤出两个字:“大哥。”
冯仁看向孙行身旁的女子,笑问:“带她见过老头子了?”
孙行点头,“爹的坟前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带她去磕了头。
爹……爹应该看到了。”
冯仁看向他身旁的女子。
女子回过神来,敛衽行礼,声音轻柔:“民妇孙张氏,见过冯司徒。”
“叫大哥就行。”冯仁摆摆手,“孙行是我兄弟,你嫁了他,便是自家人。”
他转向落雁:“让人备饭。元一和他媳妇,住东厢。”
落雁点头,吩咐下去。
冯玥从后堂探出头,看到孙行,眼睛一亮:“孙叔!”
她跑出来,又看到孙行身旁的女子,脚步顿了顿,规矩地行了个礼:“玥儿见过婶婶。”
孙张氏忙扶住她,仔细看了看她的眉眼,轻声道:“好俊的姑娘。”
冯朔也从外院赶回,进门便抱拳行礼:“孙叔。”
——
午宴设在冯府后堂。
说是宴,其实只是家宴。
落雁亲自下厨,冯玥和莉娜打下手,几道家常小菜,一壶温过的黄酒。
孙行坐在冯仁下首,一杯酒下肚,话匣子才渐渐打开。
“最近你有给老头子开花结果吗?”冯仁问。
孙行被冯仁这一问,险些呛着。
他放下酒杯,苦笑一声:“大哥,你这问得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妻子,孙张氏正低着头,脸颊微红。
“快了。”孙行的声音里透出几分难得的热乎气,“过了年,就该添丁了。”
冯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,端起酒杯:“那这杯酒,先敬你。”
孙行忙举杯,一饮而尽。
落雁在一旁轻声问:“几个月了?可请了大夫看过?”
孙张氏抬起头,有些羞怯地答道:“回姐姐,四个月了。
路上颠簸,倒也无碍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落雁点点头,“玥儿,回头给你婶婶把把脉。”
冯玥脆生生地应了。
孙行转向冯仁,神色认真了几分:“大哥,我这次来,除了带她给爹磕头,还有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朝中……有人想见你。”
冯仁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
孙行压低声音:“李敬业。”
这个名字一出,席间安静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