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到半个时辰。
四个身强力壮的哑巴侍女抬着一卷巨大的兽皮走了进来。
兽皮很沉,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,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。
侍女们手脚麻利地将兽皮展开,铺满了半个静室的地面。
一股陈旧的硝制皮革味道混合着淡淡的土腥气扑面而来。
这是一张用整块妖兽皮鞣制而成的皇城全图。
上面用黑墨勾勒出街道建筑,线条繁复精细,连路边的排水沟都画得清清楚楚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那些用朱砂点出来的红点。
密密麻麻。
像是一张长满了红斑的烂脸。
每一个红点,都代表着一个万人坑。
孔鹊挥退了侍女,关上门。
她走到地图边,指着城东那片最密集的红点区域。
“上仙请看。”
孔鹊的声音有些干涩,像是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。
“这些红点,便是当年那百万人族奴隶的埋骨之地。”
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指尖有些发抖。
“这一块,是全城最大的销金窟‘醉仙楼’。”
“还有这里……”
孔鹊指着那片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区域。
“这是孔雀神宫的后花园。”
她住了几百年,赏了几百年的花。
原来脚底下踩着的,全是死人骨头。
林羽把腿从天天的怀里抽出来。
小丫头翻了个身,抱着软枕继续睡,嘴里还嘟囔着要吃肉。
林羽赤着脚,踩在那张巨大的兽皮地图上。
脚底板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。
那是透着兽皮渗出来的阴气。
她没有看那些标注着名字的建筑,视线只盯着那些红点。
“一百零八个。”
林羽数完了。
正好对应天罡地煞之数。
“好算计。”
林羽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灵钱。
“起。”
林羽手腕一抖。
哗啦。
几枚灵钱洒落在地图上。
铜钱落地,并没有弹开,也没有乱滚。
它们像是被磁铁吸住的铁屑,精准地落在几个关键的节点上。
嗡。
静室内的空气震荡了一下。
那几枚灵钱亮了。
一道道极细的金线从钱眼中射出,沿着地图上的红点飞速蔓延。
就像是一条条金色的游蛇,在兽皮上蜿蜒爬行。
眨眼间。
所有的红点都被串联了起来。
一个巨大、繁复、充满了扭曲美感的阵法图案,在地图上缓缓浮现。
这个阵法覆盖了整座万妖皇城。
以上百个埋骨之地为节点,勾连地脉,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,死死扣在皇城的版图上。
而在那些线条交汇的地方,隐隐有黑气升腾。
那些黑气在半空中扭曲、盘旋,幻化成一张张痛苦哀嚎的人脸。
虽然听不见声音。
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绝望和怨毒,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。
孔鹊往后退了一步。
后背撞在门框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死死盯着那个由灵钱勾勒出的阵法,头皮发麻。
那些扭曲的线条仿佛是活物。
看久了,神魂都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。
这哪里是什么阵法。
这分明就是一个正在进食的怪物。
它趴在皇城的地脉上,贪婪地吮吸着整座城市的怨气和死气。
而她们这些住在城里的妖族。
就是这怪物养在笼子里的血食。
“以百万生魂为祭,以无尽怨气为引,以整座城池的地脉为炉……”
林羽蹲下身。
手指轻轻触碰着地图上的一条金线。
滋。
指尖冒起一缕青烟。
那是怨气在反噬。
林羽没在意,只是搓了搓手指,把那缕黑灰搓掉。
“好大的手笔,好恶毒的阵法。”
这不仅仅是隔绝轮回那么简单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炼魂大阵。
那个所谓的焚天妖皇,或者是占据了他躯壳的东西,是想把这整个万妖之国,炼成一件绝世凶兵。
“阵眼在何处?”
孔鹊急切地问了一句。
她现在只想把这玩意儿给拆了。
哪怕把皇城翻个底朝天,也要把这颗毒瘤挖出来。
不然她晚上睡觉都不踏实,总觉得床底下有人在哭。
林羽没说话。
她的目光顺着阵法的纹路移动。
那些金色的线条,最终都汇聚到了同一个地方。
地图的最中心。
那里没有红点。
只画着一座建筑。
一座金碧辉煌、高耸入云,象征着妖族至高权力的宫殿。
林羽伸出手指。
在那座宫殿的图案上重重一点。
“这儿。”
妖皇宫。
孔鹊的脸瞬间白了。
比刚才看到阵法时还要白。
那是绝望。
阵眼竟然在妖皇宫!
那里是整个万妖之国守卫最森严的地方。
有上古大阵守护,有禁卫军日夜巡逻,更有那个虽然快死了但余威尚存的老妖皇坐镇。
别说是破坏阵眼。
就是想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,都难如登天。
“怎么会是在那儿……”
孔鹊喃喃自语。
那是她做梦都想住进去的地方。
现在却成了龙潭虎穴。
“看来,今晚得去一趟了。”
林羽站起身。
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今晚去隔壁串个门。
她把地上的灵钱收回袖子。
那是吃饭的家伙,不能丢。
孔鹊猛地回过神。
“上仙不可!”
她一步跨到林羽面前,张开双臂拦住去路。
“妖皇宫内有‘九龙锁天阵’守护,那是真正的上古杀阵,连妖帝巅峰硬闯都会被绞杀成渣!”
“而且宫内高手如云,狮族的那位亲王师无双就住在偏殿,那是个只知道杀人的疯子。”
孔鹊急得语速飞快。
“贸然闯入,无异于自投罗网!”
林羽要是折在里面。
她孔雀一族也得跟着陪葬。
这买卖太亏了。
林羽看了她一眼。
没说话。
她走到软榻边。
天天睡得正香,哈喇子流了一枕头。
林羽伸手。
在那张肉乎乎的小脸上捏了一下。
手感不错。
软弹。
“看好她。”
林羽指了指天天。
“少了一根头发,我拿你是问。”
孔鹊愣住。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林羽身上突然亮起一阵青光。
不是那种耀眼的强光。
而是一层柔和的、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光晕。
光晕中。
那个高挑的青衣身影开始缩小。
那件青色道袍化作了青翠欲滴的羽毛。
那双赤足变成了纤细的鸟爪。
眨眼间。
那个随手捏死妖帝、气场两米八的天庭女仙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一只只有拳头大小,圆滚滚、毛茸茸的青色团雀。
它站在软榻的扶手上。
头顶那根长长的呆毛随着呼吸一晃一晃。
两只黑豆般的小眼睛眨了眨。
透着一股子人畜无害的呆萌。
孔鹊张大了嘴。
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。
这就是……
这就是那个把她打得没脾气的玄云上仙?
这反差也太大了点吧?
这玩意儿要是扔在路边,连野猫都懒得抓。
青色团雀歪了歪脑袋。
似乎对孔鹊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很不满。
它抖了抖那一身蓬松的绒毛。
“叽。”
一声清脆的鸟鸣。
带着几分催促。
然后。
它翅膀一振。
并没有带起什么狂风,也没有任何法力波动。
就像是一只普通的麻雀。
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青色流光。
嗖。
直接穿透了静室那厚实的墙壁。
没有留下任何破洞。
就像是穿过了一层水幕。
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只留下孔鹊一人站在原地。
看着那面完好无损的墙壁。
目瞪口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