峡谷内的风停了。
那层厚厚的黑灰铺在地上,掩盖了所有的血腥与狰狞。数百名幸存者跪伏在地,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岩石,不敢抬头直视那个青衣身影。
刚才那一幕太过震撼。
抬手间,金火漫天,焚尽万魔。覆手时,金光普照,枯骨生肉。
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修行的认知。
林羽站在一块凸起的巨岩上。
她看着峡谷深处。
那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刚才那漫山遍野的魔物就是从那里涌出来的,现在魔物死绝了,那里的黑暗却似乎更深邃了几分。
静。
太静了。
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,只有风穿过峡谷时发出的呜咽声,像是有无数冤魂在低泣。
林羽怀里的天天翻了个身,小手抓着林羽的衣襟,梦呓了一句什么。
林羽收回视线,低头理了理小丫头的衣领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苍狼王第一个爬起来。他动作利索,完全看不出刚才还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。
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,一路小跑来到岩石下。
“大人神威!”苍狼王竖起大拇指,那张狼脸上每一道褶子里都写满了讨好。“这手段,便是那万妖之国的国师来了,也得给您磕两个响头!”
黑熊精也凑了过来,瓮声瓮气地附和:“就是!俺老熊这辈子没服过谁,今天算是开了眼了!以后大人指哪俺打哪,绝无二话!”
石万山带着黑岩宗的弟子站在外围,虽然没说话,但那股恭敬劲儿一点也不比这两个妖王少。
危机解除,人心大定。
苍狼王直起腰杆,恢复了几分城主的威严。他转过身,对着那些还在发愣的手下挥了挥手。
“都愣着干什么?没听见大人发话吗?”
苍狼王指着满地的狼藉,大声喝道:“各部清点伤亡!把还能喘气的都抬到后面去!豹子,你带人去把路清出来,咱们修整半个时辰,然后……”
“不用修整了。”
一道冷淡的声音打断了苍狼王的部署。
苍狼王一愣,回头看向林羽:“大人?”
林羽没看他。
她转过身,把怀里还在熟睡的天天递向身后的孔玲。
动作很轻,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严肃。
孔玲下意识地接过天天。小丫头软乎乎的身子抱在怀里,还带着一股奶香味。
“抱着她。”林羽看着孔玲,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。“马上回船上去。”
孔玲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跟了林羽这些天,从未见过师父露出这种神情。不是慌乱,而是一种临战前的凝重。
“师父,怎么了?”孔玲抱紧了天天,手心开始冒汗。
林羽没有解释。
她转过身,面对着峡谷深处那片黑暗。青色的道袍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。
“所有人。”
林羽的声音在峡谷上空炸响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“立刻撤退。”
“离开这座峡谷。”
这一声命令来得太突然,太没头没脑。
刚才还沉浸在劫后余生喜悦中的众人,瞬间懵了。
撤退?
魔物不是都杀光了吗?伤都治好了,士气正旺,为什么要跑?
苍狼王挠了挠头皮,一脸的不解:“大人,这……这是为何?咱们刚打了胜仗,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啊!那魔气的源头肯定就在前面,咱们要是现在撤了,岂不是……”
“唳——!!!”
一声尖锐至极的鸣叫,毫无征兆地从峡谷最深处爆发。
打断了苍狼王的废话。
也震碎了所有人的耳膜。
那声音不像是凡间的飞禽走兽能发出来的。
它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刺耳,又夹杂着某种古老、高贵却又极度堕落的威压。
声浪滚滚,如同一把生锈的锯子,狠狠拉扯着在场每一个生灵的神经。
噗。
几个修为较低的黑岩宗弟子当场喷出一口鲜血,捂着耳朵倒在地上痛苦翻滚。
黑熊精身子一晃,那张黑脸瞬间煞白。
他感觉体内的妖丹在颤抖。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,是下位者对上位者本能的臣服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动静?”黑熊精牙齿打颤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苍狼王也没好到哪去。他双腿发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那股威压太强了,比他在万妖皇城见过的任何一位妖王都要恐怖。
天,黑了。
原本就被黑雾笼罩的峡谷,此刻更是伸手不见五指。
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从前方扑面而来。
众人骇然抬头。
只见峡谷上空的黑云被粗暴地撕开。
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身影,缓缓降临。
那是一只孔雀。
但绝不是孔玲那种色彩斑斓、充满了灵气的瑞兽。
它翼展超过百米,遮天蔽日。
原本应该是翠绿色的翎羽,此刻变成了腐朽的暗紫色,上面流淌着粘稠的黑色液体,滴落在岩石上,发出滋滋的腐蚀声。
它浑身燃烧着黑色的火焰。那火没有温度,却让人感觉灵魂都要被冻结。
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。
没有瞳孔。
只有两团燃烧的血色漩涡,充满了疯狂、暴虐,以及对世间万物最纯粹的恶意。
它悬停在半空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蝼蚁。
那种压迫感,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。
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。
孔玲抱着天天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她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身影。
那熟悉的轮廓。
那独特的翎羽排列。
哪怕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,她依然认得出来。
那是她从小一起长大,最骄傲、最臭美的堂弟。
“孔……孔洁?”
孔玲的声音在发抖,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绝望。
怎么会这样?
那个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,发誓要成为孔雀一族最强者的少年。
怎么会变成这种怪物?
半空中的魔孔雀似乎听到了这个名字。
它那巨大的头颅微微偏转,血红的目光锁定了孔玲。
或者说,锁定了她怀里那个散发着诱人功德气息的小女孩。
“吼……”
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。
不再是清越的鸟鸣,而是野兽般的咆哮。
一股比刚才强横十倍的威压轰然落下。
咔嚓。
苍狼王脚下的岩石碎裂。
他再也支撑不住,噗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不是因为尊敬。
是因为腿骨承受不住这股压力,快要断了。
“妖……妖帝级……”
苍狼王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脸上全是冷汗。
完了。
彻底完了。
这种级别的怪物,别说他们这群残兵败将,就算是把整个黑石城的家底都填进去,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。
“退!快退!”
苍狼王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。
他手脚并用,连滚带爬地往后撤。什么城主的威严,什么强者的尊严,在这一刻统统喂了狗。
活下去。
只有活下去才是真的。
人群瞬间炸了锅。
刚才还井然有序的队伍,此刻乱成了一团散沙。
有人御剑,有人化作兽形,有人直接撒开脚丫子狂奔。
所有人都恨不得多长两条腿,离这个怪物远一点。
但。
晚了。
半空中的魔孔雀看着下方乱窜的蝼蚁。
它那张被魔气扭曲的脸上,竟然缓缓拉扯出一个笑容。
残忍。
戏谑。
就像是一个顽童,看着脚下的蚂蚁窝被开水浇灌。
它张开了巨大的鸟喙。
嗡——
周围的空间开始震颤。
无数黑色的光点向它口中汇聚。
那不是普通的光点。
那是压缩到了极致的魔气。
每一颗光点里,都蕴含着足以炸平一座山头的恐怖能量。
“快跑啊!!!”
黑熊精绝望地大吼。
他一把推开挡路的豹妖王,也不管方向,闷着头就往岩石缝里钻。
林羽站在原地。
没动。
她看着那个正在蓄力的魔孔雀。
青色的袖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她没有回头。
只是背对着孔玲,右手向后一挥。
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裹住了孔玲和天天,将她们向后推去。
送出了数百丈远。
与此同时。
魔孔雀的蓄力完成了。
一道粗壮无比的黑色光柱,从天而降。
没有声音。
因为声音已经被这股能量吞噬了。
光柱所过之处,空气被湮灭,空间被撕裂。
它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。
直奔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而去。
也就是……林羽站立的位置。
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定格。
苍狼王回头,正好看到那道黑光落下。
绝望,填满了他那双细长的狼眼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