峡谷内，金色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。
那一记响指之后，漫山遍野的嘶吼声戛然而止。
原本拥挤不堪的战场，此刻空旷得让人心慌。只有地面上那一层厚厚的黑色积灰，证明着刚才这里曾存在过数万只择人而噬的魔物。
风吹过。
积灰扬起，打在幸存者的脸上。
黑熊精大张着嘴，直到喉咙里灌进了一口灰，才猛地咳嗽起来。
“咳咳咳！”
他剧烈地喘息着，蒲扇般的大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。脑袋还在，胳膊也在，肚子上虽然开了个大口子，但好歹肠子没流出来。
“活……活下来了？”
黑熊精一屁股瘫坐在地上，震起一片烟尘。
不远处，那个盘在石头上的蛇妖王，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。他看着半空中那个缓缓降落的青衣身影，竖瞳收缩成针尖大小。
噗通。
蛇妖王上半身伏低，额头重重地磕在岩石上。
紧接着是苍狼王，是豹妖王，是那些侥幸没死的黑岩宗弟子。
没有人说话。
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，语言显得苍白无力。他们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姿态，来表达内心那股混杂着恐惧与崇拜的情绪。
林羽脚尖点地。
她没看那些跪了一地的人和妖。
低头，理了理怀里小丫头有些凌乱的刘海。
天天睡得很熟，哪怕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火雨，也没能吵醒这个吃饱了就睡的小祖宗。
“啊！”
一声短促的惨叫打破了死寂。
黑熊精捂着胸口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，巨大的身躯在地上翻滚。
“疼！疼死俺了！”
他松开手。
原本应该结痂的伤口，此刻不仅没有愈合，反而向外翻卷着。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，落在地上滋滋作响，冒起一阵恶臭的青烟。
更可怕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肉。
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、腐烂。
一条条紫黑色的纹路，顺着血管向四周蔓延，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皮下钻动。
“俺的手……”
黑熊精惊恐地举起右手。
那只原本长满黑毛的大手，指尖已经变成了灰白色，指甲暴涨三寸，变得如同野兽的利爪一般锋利。
一种想要撕碎点什么的冲动，正在疯狂冲击着他的理智。
“这是魔气入体！”
石万山惊呼出声。
他顾不上看黑熊精的热闹，急忙撸起自己的袖子。
左臂上，一道看似不起眼的划痕，此刻已经肿胀发紫。
那股阴冷的气息顺着经脉一路向上，直逼心脉。
石万山脸色惨白。
他调动体内的元婴灵力，试图将这股异种能量逼出去。
但这不碰还好。
灵力刚一接触那股黑气，就像是热油锅里泼进了一瓢水。
轰。
黑气瞬间暴涨。
原本还在缓慢扩散的黑色纹路，眨眼间就爬满了整条手臂。
“啊——！”
石万山惨叫一声，抱着胳膊跪倒在地。
那种疼，不是皮肉之苦。
是灵魂被一点点啃食、被强行扭曲的剧痛。
恐慌。
比刚才面对魔潮时更甚的恐慌，在幸存者中炸开。
“我……我的腿也没知觉了！”
“别过来！你眼睛红了！”
“救命！我不想变成怪物！”
刚才还并肩作战的战友，此刻惊恐地推开身边受伤的同伴。
谁都看见了刚才那些魔物的下场。
没人想变成那种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。
苍狼王看着自己掌心的一道伤口。
黑气已经蔓延到了手腕。
他咬了咬牙，另一只手化作利爪，就要往这只手上砍。
断臂求生。
总比变成怪物强。
“不想死就住手。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。
苍狼王的利爪悬在手腕上方三寸，硬生生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。
林羽正看着他。
那双眸子依旧平静无波，既没有幸灾乐祸，也没有过多的怜悯。
就像是在看一个得了感冒的小孩子。
“大……大人……”
苍狼王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这毒……这魔气……”
“脏东西罢了。”
林羽打断了他。
她抱着天天，向前走了两步。
青色的裙摆拂过地面上那些黑色的积灰。
尘埃不染。
“我早说过。”
林羽环视四周，看着那些在地上打滚哀嚎的妖王和修士。
“吃人修出来的身板，就是个漏勺。”
“平日里积攒的怨气太重，如今被这魔气一勾，便是干柴烈火。”
这话很难听。
但在场的每一个妖怪都听进去了。
确实。
那些平日里吃人越多的妖王，此刻伤口恶化得越快。
反倒是孔玲，虽然身上也有几处挂彩，但伤口只是流血，并没有发黑的迹象。
因为她干净。
“求大人救命！”
黑熊精疼得神志不清，抱着林羽的脚边就开始磕头。
“俺以后再也不吃人了！俺吃素！俺天天吃豆腐！”
林羽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头笨熊虽然蠢了点，但那股子求生欲倒是真实。
“记着你说的话。”
林羽把怀里的天天往上托了托，腾出一只右手。
她没有掐诀。
也没有念咒。
只是缓缓将右手举过头顶。
嗡。
脑后。
那轮刚刚熄灭的金色光轮，再次浮现。
但这一次。
没有了那种焚尽万物的霸道。
也没有了那种让人灵魂颤栗的威压。
金光变得柔和。
就像是冬日里正午的阳光，穿透了厚重的云层，洒在积雪覆盖的屋檐上。
温暖。
厚重。
“散。”
林羽的手掌轻轻向下一压。
轰。
金色的光辉如同水银泻地，以她为中心，向着四周荡漾开来。
光芒所过之处。
原本阴冷刺骨的峡谷，瞬间回春。
黑熊精只觉得浑身一暖。
那种像是被万千蚂蚁啃噬的剧痛，在这一瞬间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爽。
就像是泡在最顶级的灵泉里，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雀跃。
滋滋滋。
一缕缕紫黑色的烟雾，从他胸口的伤口处被逼了出来。
那些烟雾在金光中扭曲、挣扎，发出一阵阵不甘的嘶鸣，最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。
翻卷的皮肉开始愈合。
黑色的血液重新变得鲜红。
那种想要杀戮、想要破坏的疯狂念头，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“这……”
黑熊精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，此刻已经结了一层粉红色的新肉。
不疼了。
一点都不疼了。
不仅是黑熊精。
整个战场上，数百名幸存者，此刻都沐浴在这片金色的海洋中。
石万山跪在地上，老泪纵横。
他看着自己那条原本快要废掉的手臂，在金光的照耀下恢复如初。
更让他震惊的是体内。
那颗因为常年算计、沾染了不少因果煞气的元婴，此刻竟然在金光的冲刷下，变得晶莹剔透了几分。
卡了他整整六十年的瓶颈。
松动了。
“这就是……功德？”
石万山颤抖着伸出手，想要去触碰那虚无缥缈的金光。
这哪里是疗伤。
这分明是在洗髓伐骨！
是在帮他们重塑道基！
苍狼王闭着眼，仰着头。
一脸的享受。
他感觉自己那颗躁动的妖心，前所未有的宁静。
体内那些驳杂不纯的妖力，被这金光提炼、压缩。
虽然总量少了三成。
但质量却提升了一个档次。
以前施展一个妖术需要三息，现在怕是一息就能完成。
这是质的飞跃。
“吼……”
不远处，一只重伤濒死的虎妖，发出一声舒服的低吼。
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原本有些浑浊的兽瞳，此刻变得清澈明亮。
金光持续了整整一刻钟。
直到最后一个伤员停止了呻吟，直到空气中最后的一丝血腥气被净化干净。
林羽才缓缓收回了手。
脑后的金轮隐去。
峡谷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光线。
但有些东西，变了。
黑熊精从地上爬起来。
他摸了摸胸口那块新长出来的嫩肉，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。
没有了往日那种时刻想要暴走的燥意。
脑子清醒得像刚喝了一坛子凉水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林羽。
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，不再仅仅是畏惧。
还有一种狂热。
一种看见了真神、看见了通天大道的狂热。
噗通。
黑熊精再次跪下。
这一次，没有磕头求饶。
而是双手抱拳，举过头顶，行了一个并不标准、却异常郑重的人族大礼。
“谢大人再造之恩！”
声如洪钟。
震得峡谷嗡嗡作响。
“谢大人再造之恩！”
苍狼王跪下了。
豹妖王跪下了。
石万山带着所有黑岩宗弟子，齐刷刷地跪下了。
几百号人。
几百个曾经杀人如麻、只信奉弱肉强食的生灵。
此刻心悦诚服。
他们终于明白了。
为什么孔雀一族的天骄会甘愿拜师。
为什么这位大人说吃人是毒药。
原来。
这就是捷径。
这就是不用渡雷劫、不用担心心魔反噬的通天大道。
孔玲站在林羽身后。
她看着这跪倒一片的场面，握着玄云剑的手紧了紧。
心里那股子自豪感，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这就是她的师父。
翻手为云，覆手为雨。
一念杀生，一念救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