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的门合上。
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
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林羽把天天放在石桌旁那张铺了软垫的藤椅上。
小丫头睡得沉。
嘴巴微张,还在吧唧嘴,估计梦里全是那盘没吃够的豆腐。
孔玲站在一旁。
手里提着茶壶,滚烫的水冲进杯子里,激起一圈白雾。
茶香四溢。
是新茶。
孔玲倒了两杯。
一杯推到林羽手边,一杯自己捧着。
瓷杯烫手。
但她没放下。
指腹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,似乎在组织措辞。
“师父。”
孔玲开口了。
声音压得很低,怕吵醒旁边那个睡得正香的小祖宗。
“那老狼最后那几句话,话里有话。”
苍狼王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还有那个看似无意实则试探的问题,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悠。
林羽端起茶杯。
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。
没急着喝。
“他是个聪明人。”
林羽看着杯子里打转的茶叶。
“聪明人想得多,疑心病也重。”
孔玲皱眉。
“他疑心什么?”
“疑心你。”
林羽放下茶杯。
瓷底磕在石桌上。
哒。
一声轻响。
“孔雀一族的天骄,万妖皇城的贵人。”
林羽抬起头,视线落在孔玲那张还有些稚气的脸上。
“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边陲小城,给一个五百岁的狼妖祝寿。”
“这事儿,你自己信吗?”
孔玲的手抖了一下。
茶水溢出来几滴,烫在手背上。
她没擦。
只是垂下眼帘,盯着那几滴水渍发呆。
确实不合理。
这就好比天上的凤凰落进了鸡窝,说是来给老母鸡贺喜。
谁信谁傻子。
苍狼王不傻,所以他慌。
他怕这背后藏着什么能把黑石城吞得骨头渣都不剩的大阴谋。
院子里陷入了沉默。
只有天天偶尔发出的几声梦呓。
孔玲咬着下唇。
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了。
她原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,摆出一副游山玩水、顺道祝寿的架势。
没想到,连那个看起来只会溜须拍马的老狼都没骗过。
更别提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师父。
说?
还是不说?
这是妖族的隐秘,也是孔雀一族的家丑。
若是传出去,族里的脸面往哪搁?
可若是不说……
孔玲抬头。
看了一眼林羽。
那个青衣女子正拿着一根狗尾巴草,逗弄着睡梦中的天天。
神色淡然。
没有逼问,也没有催促。
就像是在等一场雨停,或者等一朵花开。
那份从容,让孔玲那颗悬着的心,莫名落回了肚子里。
既然拜了师。
那就是一家人。
在这吃人的世道里,若是连师父都信不过,还能信谁?
孔玲把茶杯放下。
她站直了身子。
胸口起伏了一下,把那股浊气吐了个干净。
“师父。”
孔玲的声音不再犹豫。
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弟子此次前来,确实不是为了祝寿。”
林羽手里的狗尾巴草停住了。
她转过头。
看着这个刚收的徒弟。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找人。”
孔玲吐出两个字。
“找谁?”
“孔洁。”
孔玲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“我族三长老的嫡孙,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弟。”
林羽挑眉。
孔雀一族的嫡系子弟。
这身份,放在万妖之国,那就是行走的金字招牌。
谁敢动?
“半年前。”
孔玲的声音冷了下来,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杀意。
“这小子闲不住,说是要出来游历,增长见识。”
“一路走走停停,每隔三日便会有传讯灵符飞回族里报平安。”
“直到他进了这万里黑山的地界。”
孔玲指了指西边那片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。
夜色下。
那山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,张着大嘴,等着吞噬一切。
“灵符断了。”
“彻底断了。”
“族里派了三波人来查。”
孔玲咬牙切齿。
“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“连命牌都没碎,就是感应不到方位。”
“就像是……”
孔玲顿了一下。
那个词在嘴边绕了一圈,带着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“凭空蒸发。”
林羽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。
凭空蒸发。
命牌未碎。
这就有点意思了。
命牌是妖族大族子弟特有的东西,连着一丝本命神魂。
人死牌碎。
牌没碎,说明人还活着。
或者是被困在了某个能隔绝天机的地方。
“不仅如此。”
孔玲继续说道。
“这半年来,我暗中调查发现,这万里黑山附近,失踪的不止孔洁一个。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简。
递给林羽。
“这是我搜集到的名单。”
林羽接过。
神念扫过。
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虎族、豹族、蛇族……甚至还有几个依附于大族的人族修士。
足足九十八个。
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标注着失踪的时间和大致地点。
全是这半年内发生的。
而且。
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。
血脉纯度和修为都不低。
甚至还有几个化形期的大妖。
林羽想起了那个侍女的话。
“山里出了脏东西。”
“经常有兄弟走着走着就没了。”
看来。
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失踪。
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狩猎。
有人,或者有东西,在这万里黑山里张开了一张大网。
专门捕食这些高阶妖族。
“这黑石城,是进山的必经之路。”
孔玲看着林羽。
“我怀疑,这城里有人在给那东西打掩护。”
“或者是……”
孔玲的视线转向城主府主殿的方向。
“这本身就是一场交易。”
用过往的高阶妖族,去喂养那个藏在深处的东西。
换取某种利益。
比如……
修为的突破?
林羽把玉简放在桌上。
苍狼王。
那个卡在瓶颈五百年、为了突破不择手段的老狼。
确实有嫌疑。
但若是苍狼王干的,他没胆子动孔雀一族的人。
那可是灭族的祸事。
除非。
他背后的那个人,或者那个势力,大到让他觉得可以无视孔雀一族的怒火。
林羽想起了那个“隔世幽冥大阵”。
那个能瞒过天道感应、藏在阴影里的阵法。
这两件事。
或许根本就是一件事。
那个阵法需要能量维持。
或者是阵法里的什么东西需要进食。
而这些血脉纯净的妖族子弟,就是最好的燃料。
林羽站起身。
青色的裙摆在夜风中微微扬起。
她走到院墙边。
看着那片漆黑的山脉。
天眼开。
瞳孔深处金光流转。
看不清。
那山里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黑雾。
不是普通的瘴气。
是怨气。
浓得化不开的怨气。
成千上万个生灵死前的哀嚎,汇聚成了这道天然的屏障。
把所有的秘密都锁在了里面。
“师父。”
孔玲走到林羽身后。
手按在剑柄上。
“弟子这次借着祝寿的名义,就是想把这潭水搅浑。”
“看看能不能把那条大鱼给炸出来。”
“若是孔洁还活着……”
孔玲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那是唯一的希望。
“若是死了。”
锵。
玄云剑出鞘半寸。
寒光映照着孔玲那张杀气腾腾的脸。
“弟子就用这把剑,把这黑石山给平了!”
“给他陪葬!”
林羽回头。
看着这个杀意凛然的徒弟。
这才是妖族该有的血性。
不是对自己人挥刀,而是对着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亮剑。
“平山?”
林羽笑了笑。
“那多累。”
她伸手。
把孔玲那把拔出一半的剑按了回去。
咔哒。
归鞘。
“杀鸡焉用牛刀。”
林羽转过身。
看着石桌上那块刻满名字的玉简。
“既然这网撒得这么大。”
“那咱们就去看看。”
“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渔夫,敢把网撒到我徒弟头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