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改规矩”三个字落地,大殿里忙乱了一阵。
侍女们战战兢兢地撤下那些还在滴血的牛腿和羊排,换上了清淡的灵果、豆腐和几盘做得精致的素点心。
血腥气散去不少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黑熊精看着面前那盘白嫩嫩的豆腐,手里的筷子举了半天,愣是没敢下去。
他是个粗人,平日里大口吃肉惯了,这会儿让他吃这玩意儿,跟让他吃草没什么区别。
“这……”
黑熊精用筷子戳了一下。
豆腐碎了。
他叹了口气,把筷子一扔,抓起酒坛子灌了一口闷酒。
没肉吃,这酒喝着都寡淡。
但他不敢闹。
主位上那把“玄云剑”还抱在孔玲怀里,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寒气,时刻提醒着在座的各位,谁敢炸刺,谁就是祭剑的第一个倒霉蛋。
孔玲没管底下的动静。
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修行。
“师父。”
孔玲把椅子往林羽身边挪了挪,身子前倾,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童。
“弟子体内积攒的煞气虽被功德金光冲散了一些,但经脉深处仍有残留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丹田位置。
“每当运功至此,总觉得滞涩难行,如同附骨之疽。”
林羽放下手里的茶杯。
天天正抓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,吃得脸上全是渣。
林羽伸手,把小丫头嘴角的渣子抹掉。
“急不得。”
林羽转过头,看着孔玲。
“那是你吃了五百年的血食留下的债。”
“想要还清,非一日之功。”
林羽指了指桌上的茶水。
“水滴石穿。”
“每日行善积德,引功德入体,慢慢磨。”
“什么时候把你那颗妖丹磨得晶莹剔透,一点杂质都没有了,这债才算还完。”
孔玲若有所思。
她点了点头,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以前只知道一味追求力量的爆发,从未想过这力量背后的代价。
如今看来,慢就是快。
天天把最后一口糕点咽下去,打了个饱嗝。
“姐姐,这个豆腐也好吃。”
她指着那盘被黑熊精嫌弃的豆腐。
“滑溜溜的。”
林羽把那盘豆腐端过来,放在天天面前。
“多吃点。”
“长个。”
主桌这边其乐融融,底下的气氛却诡异得很。
众妖们三五成群,凑在一起嘀嘀咕咕。
声音压得很低,生怕传到上面去。
“你们说,这事儿靠谱吗?”
一个长着鹰钩鼻的妖王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青菜,一脸的怀疑。
“不吃人还能修成妖帝?我怎么听着像是在忽悠傻子?”
旁边的一个野猪精哼了一声。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
“咱们妖族天生就是吃肉的,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。”
“要是都去吃素,那还叫妖吗?”
野猪精看了一眼主位,缩了缩脖子。
“也就是那位实力强,咱们打不过。”
“不然老子早掀桌子了。”
这是反对派。
脑子简单,认死理,只相信拳头和到嘴的肉。
另一边。
那个蛇妖王却没说话。
他盘在椅子上,手里捏着一颗灵果,转来转去。
他在思考。
卡在化形初期一百年了,无论吃多少人心,喝多少人血,那层窗户纸就是捅不破。
不仅如此,最近几年,每当月圆之夜,体内那股躁动的煞气就让他痛不欲生。
刚才那轮功德金光照在身上的时候。
那种久违的轻松感,让他看到了希望。
“或许……”
蛇妖王把灵果送进嘴里。
“这是一条路。”
“一条咱们从来没走过的路。”
和他有同样想法的妖王不在少数。
尤其是那些年纪大、瓶颈期长的老妖怪。
他们比谁都清楚,按照老路子走下去,尽头就是天劫下的飞灰。
如今有人指了一条新路,哪怕再离谱,也值得试一试。
苍狼王端着酒杯,在席间穿梭。
他脸上挂着笑,跟这个碰一杯,跟那个聊两句。
那双细长的狼眼却没闲着。
他在观察。
观察谁信了,谁没信。
观察这场思想的风暴,到底能把这黑石城吹成什么样。
走到一桌角落里的席位。
一个穿着豹纹皮甲的大汉拉住了苍狼王。
豹妖王。
黑石城除了犀牛之外的另一员猛将。
“城主。”
豹妖王压低了声音,往主位那边瞟了一眼。
“那位林大人……她那套说法,您信吗?”
“她真的是天外之人吗?”
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。
也是所有妖王心里的疑问。
苍狼王停下脚步。
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,看着里面清澈的酒液。
“老豹啊。”
苍狼王拍了拍豹妖王的肩膀。
“你这脑子,有时候就是转不过弯来。”
他凑近了些,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信与不信,重要吗?”
豹妖王愣了一下。
不重要?
这可是关乎修行的大事,怎么能不重要?
苍狼王笑了笑。
笑得有些高深莫测。
“重要的是,孔玲大人信了。”
他指了指那个抱着剑、一脸虔诚的孔雀公主。
“连皇族的天骄都拜了师,咱们这些乡下土包子,有什么资格质疑?”
“而且……”
苍狼王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没感觉到吗?”
“自从这位林大人来了之后,这城里的灵气,都仿佛干净了不少。”
豹妖王一怔。
他闭上眼,仔细感应了一下。
以前这城主府里,总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燥郁之气。
那是无数冤魂留下的怨念,也是妖族聚集地特有的味道。
可现在。
那股燥气没了。
空气凉丝丝的,吸进肺里,顺畅得不像话。
体内的妖力运转速度,竟然比平日里快了一成。
豹妖王猛地睁开眼。
一脸骇然。
“这……”
仅仅是坐在那里,就能净化一方天地的灵气?
这是什么手段?
这是什么境界?
“懂了吗?”
苍狼王拍了拍已经傻掉的豹妖王。
“跟着这种人物,哪怕只是喝口汤,也比咱们以前啃骨头强。”
说完。
苍狼王端着酒杯,晃晃悠悠地去了下一桌。
留下豹妖王坐在那里,看着主位上的那个青衣身影,久久回不过神来。
这番对话,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。
越来越多的妖王发现了灵气的变化。
那种实打实的好处,比任何大道理都要有说服力。
原本还在摇摆不定的妖王们,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。
或许。
真的该改改规矩了。
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。
没有了血腥的厮杀,没有了荒唐的淫乐。
这场原本应该乌烟瘴气的寿宴,竟然变成了一场诡异的论道大会。
支持的、反对的、观望的。
三股势力在暗中角力,互相试探。
林羽坐在高处。
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她没说话,也没干预。
只要这颗种子种下去了,早晚会生根发芽,把这万妖之国的根基撬动几分。
月上中天。
宾客散尽。
喧嚣了一整晚的城主府终于安静下来。
苍狼王亲自提着灯笼,送林羽和孔玲回西苑。
灯笼里的烛火摇曳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天天已经在林羽怀里睡着了。
小丫头砸吧着嘴,似乎还在回味那盘豆腐的味道。
到了西苑门口。
林羽停下脚步。
“留步。”
苍狼王把灯笼递给旁边的侍女。
他没有立刻告退。
而是站在原地,踌躇了一下。
似乎有什么话想问,又不太敢问。
林羽看着他。
“有话直说。”
跟聪明人打交道,不需要绕弯子。
苍狼王搓了搓手,赔着笑脸。
“大人慧眼如炬。”
他看了一眼站在林羽身后的孔玲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大事。”
“就是小人心里有个疑惑。”
苍狼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。
“孔玲大人乃是皇族贵胄,平日里都在万妖皇城纳福。”
“这黑石城地处偏远,鸟不拉屎。”
“不知……”
苍狼王抬起头,试探着看向孔玲。
“是何风把您给吹来了?”
这也是苍狼王一直没想明白的地方。
虽然对外宣称是来给他祝寿。
但他几斤几两自己清楚。
一个边陲小城的土霸王,哪有这么大的面子请动孔雀一族的天骄?
这里面,肯定有事。
而且是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