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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2章 血染归途 龙颜何意
    平静的日子,只过了七天。

    第七天的黄昏。

    林冲正在后山练枪。

    夕阳泼洒下来,把整座梁山镀成了耀眼的金黄。

    山下的农田里,忙碌了一日的百姓正收拾农具,结伴归家。

    炊烟袅袅升起,混着鸡犬相闻的声响,漫在风里。

    一切都安宁得像一幅画。

    忽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狠狠撕碎了这份静谧。

    林冲猛地收枪,抬眼望向山门的方向。

    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急。

    夹杂着守山兄弟惊慌的呼喊,顺着风飘了过来。

    林冲没有半分迟疑,提枪便朝着山门快步赶去。

    刚走到半路,就撞见几个兄弟抬着一个人,跌跌撞撞地冲上山来。

    那人浑身是血,破烂的衣衫早已被血浸透,脸上横亘着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。

    他垂着头,看不清面容,可那道熟悉的身形……

    林冲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    “燕青!”

    他嘶吼一声,箭步冲过去,一把推开抬人的兄弟,伸手将那个血人牢牢抱进怀里。

    怀里的人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。

    脸上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,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,骨头分明已经断了。

    可看清来人是林冲,他竟扯着嘴角,笑了。

    “哥哥……属下……回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林冲喉头滚了滚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打横抱起燕青,转身就朝着聚义厅大步走去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意:

    “叫医官!快!”

    聚义厅内,烛火通明。

    医官正手忙脚乱地给燕青处理伤口。

    深可见骨的刀口,几处已经开始化脓的旧伤,断了的左臂,折了两根的肋骨,全身上下密密麻麻的伤,数都数不清。

    燕青躺在榻上,嘴唇干裂起皮,脸色白得像张纸。

    可他始终睁着眼,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林冲身上。

    林冲坐在榻边,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周身的气压低得像暴雨将至的天。

    武松站在他身后,双目赤红,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发抖。

    吴用立在一旁,眉头紧锁,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。

    良久,医官终于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。

    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凑到林冲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:

    “将军,燕头领的伤太重了。能不能熬过去,全看今晚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点了点头,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。

    厅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榻上的燕青忽然动了动,干裂的嘴唇开合,发出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:

    “哥哥……周济……周济他……”

    林冲的心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下一秒,滚烫的眼泪,从燕青的眼角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他……他替属下挡了一刀……被那些人抓走了……生死不知……”

    林冲收紧手,牢牢攥住他的手,声音放得极缓,带着安抚的力量:

    “别急,慢慢说。从头说。”

    燕青喘了好半天的气,才断断续续地,把这一个月的遭遇,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奉旨入汴京,掌管禁军这一个月,就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。

    那些禁军将领,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,背地里处处使绊子、下阴招。

    蔡京那边更是三天两头派人来“请”他过府,明里暗里全是威胁利诱。

    可这些,他都忍了。

    他记着林冲的嘱托,记着肩上的担子,硬生生扛了下来。

    直到七天前。

    那天,他正在营中处理军务,忽然有兵卒来报,说城外乱葬岗发现了一具禁军小校的尸体。

    那小校死状极惨,身上足足有十几处刀伤。

    燕青立刻带人赶去查看。

    可他刚到现场,还没来得及验看尸体,忽然就冲出来一群披甲的兵卒,里三层外三层,把他团团围住。

    为首的,正是蔡京的侄子,蔡攸。

    他指着那具尸体,厉声喝骂:

    “燕青!你身为禁军督兵,竟公报私仇,残杀禁军校尉!来人,把他给我拿下!”

    燕青当场就要辩解。

    可那些人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
    有人立刻呈上所谓的“证物”——一把沾血的钢刀,刀身上,清清楚楚刻着燕青的名字。

    那把刀,是他三天前,不慎遗失的佩刀。

    那一刻,燕青什么都明白了。

    这是个局。

    一个从一开始就挖好的,等着他往里跳的死局。

    他没有坐以待毙,当场拔刀反抗,杀出重围。

    可蔡攸早有准备,数百名精锐禁军围堵而来,他就算本事再高,也双拳难敌四手。

    混战之中,他身上挨了一刀又一刀,全是豁出命才换来的喘息之机。

    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周济带着几个心腹兄弟,拼死冲了进来。

    他们硬生生在重围里杀开了一条血路,护着燕青往城门方向冲。

    眼看就要冲出城门,脱离险境。

    一支淬了毒的冷箭,忽然从斜刺里射来,直取燕青后心!

    燕青躲闪不及。

    千钧一发之际,周济猛地一把将他推开。

    那支箭,狠狠钉进了周济的胸口。

    “快走!”周济捂着胸口,脸色瞬间惨白,却依旧嘶声吼着,“别管我!”

    燕青不肯走。

    可周济死死抓住他的手臂,眼睛瞪得通红,用尽全力嘶吼:

    “你活着回去!告诉林将军!把所有事,都告诉林将军!”

    身后的追兵已经围了上来。

    燕青含着泪,最后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周济,咬碎了牙,带着剩下的几个兄弟,疯了一样冲出了城门。

    身后,是拳打脚踢的闷响,是追兵狰狞的狂笑。

    他不敢停,不敢回头。

    一路昼伏夜出,靠着对地形的熟悉,躲过了一波又一波的追杀。

    等他终于看到梁山的界碑时,跟他一起杀出来的几个兄弟,已经全部折在了路上。

    一个都没回来。

    都死了。

    话说完,燕青再也撑不住,头一歪,昏了过去。

    聚义厅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在空旷的厅里来回回荡。

    “狗贼!”

    武松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,坚硬的木柱应声咔嚓一声,裂出一道深深的缝隙。

    “老子这就去汴京,把那姓蔡的狗东西碎尸万段!”

    他红着眼,转身就要往外冲。

    “站住。”

    林冲的声音不高,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,却像一道定身咒,瞬间把武松钉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武松猛地回头,眼眶红得快要滴血:

    “哥哥!周济还在他们手里!燕青差点就没命了!咱们还等什么?!”

    林冲没有看他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,始终落在榻上昏迷的燕青身上。

    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落在他缠满全身的绷带,落在他即使昏过去,也依旧紧紧皱着的眉头上。

    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:

    “这件事,皇上知道吗?”

    武松当场愣住了。

    林冲抬起头,目光转向一旁的吴用,声音平静:

    “吴先生,你说。”

    吴用沉默了片刻,缓步走到烛火前,捻着胡须,声音沉得像块铁:

    “员外,此事,处处透着蹊跷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
    “蔡攸虽是蔡京的侄子,素来嚣张跋扈,可他绝没有这么大的胆子,敢设局陷害圣上亲封的禁军督兵。除非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话音顿住,厅内所有人的呼吸,都跟着一滞。

    “除非,有人在背后默许。”

    林冲的目光,瞬间如出鞘的钢刀,死死锁在吴用脸上。

    吴用迎着他的目光,继续说道:

    “蔡京一党在朝中经营多年,树大根深。他们若想除掉燕青,有一百种不露痕迹的法子。可他们偏偏选了设局栽赃,当众拿人,就是不想落下口实,怕圣上事后追究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:

    “可若是,圣上本就……不想追究呢?”

    厅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
    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武松猛地瞪大眼睛,声音都在抖:

    “你是说……那皇帝老儿,也掺和进来了?”

    “武都头,慎言。”吴用抬手止住他,目光重新落回林冲身上,深邃得看不见底,“员外,燕青在汴京,是替咱们盯着禁军,盯着朝堂的。他查军纪,查贪腐,查临阵脱逃的旧账,动的,是那些世家勋贵的根基。那些人恨他入骨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:

    “可若是没有圣上的默许,给他们一百个胆子,他们敢动圣上亲封的人吗?”

    林冲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依旧坐在榻边,望着昏迷的燕青,望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在金銮殿上。

    想起皇帝当着满朝文武,答应他的样子。

    想起那双看似温和疲惫,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    想起自己一字一句说出口的那句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”。

    他当时以为,皇帝听进去了。

    可现在看来,他或许听进去了,却只记了短短几天。

    甚至,从一开始,就没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林冲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声很轻,却裹着化不开的悲凉,压不住的愤怒,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——失望。

    “吴先生,你的意思是,皇上默许了他们,对燕青下死手?”

    吴用缓缓点头,声音低沉:

    “至少,他没有阻拦。”

    武松彻底急了:

    “可那天在殿上,他明明答应得好好的!说信得过咱们,信得过哥哥!”

    吴用看着他,轻轻叹了口气:

    “武都头,答应,和做到,从来都是两回事。”

    武松愣在原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林冲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窗外,一轮明月高悬,清冷的月光如水般泼洒下来,落在他身上,也落在院外那面猎猎作响的“替天行道”大旗上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人。

    想起死在池州城头,尸骨无存的石宝。

    想起死在采石矶,身上插满了箭矢的鲁智深。

    想起死在滚滚江水里,连尸首都没能捞回来的倪云、杜微。

    还有陈泰,还有如今生死未卜的周济,还有那七万三千个,跟着他出生入死,最终没能回家的兄弟。

    他们有的死在了金兵的刀下。

    有的,却死在了自己拼死守护的朝廷手里。

    如今,连跟着他出生入死的燕青,也差点把命丢在了汴京。

    那个高高坐在龙椅上的人,或许从始至终,就没把他们这些人,当过人看。

    林冲缓缓握紧了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,发出咯吱的轻响。

    武松走到他身后,压着嗓子问:

    “哥哥,咱们到底怎么办?”

    林冲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望着窗外那轮圆月,望着那片苍茫的夜空,望着那些藏在暗处,看不见的敌人。

    良久,他才缓缓转过身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,砸在地上都能溅起火星:

    “等燕青醒过来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武松,目光里是不容置疑的决绝:

    “然后,咱们去汴京。”

    武松的眼睛瞬间亮了,上前一步:

    “去救周济?”

    林冲重重点头。

    目光扫过厅内众人,最终落在榻上的燕青身上,声音里带着滔天的寒意:

    “去救周济。”

    “也去汴京,问一问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到底,把咱们这些拿命护着大宋江山的兄弟,当什么。”

    当夜,林冲寸步不离,守在燕青的榻边,一夜未眠。

    燕青的呼吸时急时缓,好几次都险些断了气。

    医官守在一旁,一刻不敢松懈,不停地换药,不停地灌着续命的汤药。

    一直到天光大亮,晨曦透过窗棂洒进屋内。

    燕青的呼吸,终于渐渐平稳了下来。

    医官长长松了口气,擦着汗对林冲道:

    “将军,燕头领熬过来了!接下来只要好生静养,定能痊愈。”

    林冲点了点头,悬了一夜的心,终于落了地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榻上依旧昏睡的燕青,看着他脸上未消的伤痕,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寒意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,一字一句地立下誓言。

    周济,你等着。

    我来救你。

    那些害了燕青,抓了你的人。

    那些躲在背后,拿兄弟的性命当棋子的人。

    一个,都跑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