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宫的时候,天色已经近黄昏。
夕阳把皇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林冲走在最前面,脚步沉稳,脊背挺直,仿佛刚才在殿上那番话,不过是寻常寒暄。
武松跟在后面,憋了一路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哥哥,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俺听得手心直冒汗。那蔡京的脸,跟死了三天似的。”
林冲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道:“他该听听。”
燕青走在武松身侧,轻声道:“哥哥今日所言,句句诛心。那蔡京、童贯之辈,只怕恨不能生食哥哥之肉。”
周济接口道:“可圣上终究是答应了。督兵一职,虽不掌兵权,却能监察军纪。以后那些狗官再想拿百姓当肉盾,就得掂量掂量了。”
林冲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们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,镀上一层暖色,可他的眼睛依旧平静如水。
“答应是答应了。可你们信吗?”
三人一怔。
林冲望着那座渐渐远去的皇宫,缓缓道:“圣上坐在那个位置上,看到的、听到的,都是那些人想让他看到、听到的。咱们今天说的话,他能记住几天?一个月?一年?”
武松急了:“那咱们不是白说了?”
林冲摇头:“不白说。至少,他知道了。至少,那些话在他心里种了一颗种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:“至于这颗种子能不能发芽,能不能长大,那是他的事。咱们能做的,已经做了。”
回到城外大营,天已经黑了。
营寨里灯火通明,将士们正在准备晚饭。炊烟袅袅混着晚间的雾气,在营地上空飘荡。
帐篷里,受伤弟兄的呻吟声隐隐传来。篝火旁,活着的弟兄们围坐在一起,低声说着话。
林冲走进大营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“林将军!”
“将军回来了!”
林冲抬手,示意他们坐下。
他走到最大的那堆篝火旁坐下,武松、燕青、周济也跟着落座。
庞万春被人推着过来,方杰拄着拐杖跟在后面。两人的伤还没好利索,听到林冲回来的消息,立刻就赶来了。
庞万春第一个开口:“林将军,朝廷那边……”
林冲看着他,缓缓道:“虎符还了,兵权交了。圣上答应了,让咱们派一个人留在禁军,执掌督兵。”
庞万春愣住了:“就这么……交了?”
林冲点头。
庞万春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方杰独臂握拳,狠狠砸在地上:“将军!那可是七万兄弟拿命换来的!”
林冲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方杰,我问你,那七万兄弟,是为了什么死的?”
方杰一怔。
林冲自己答道:“是为了让金兵退兵,是为了让百姓活命,不是为了让我林冲握着兵权不放。”
他站起身,看着周围一张张疲惫却满是信任的脸。
“兄弟们,咱们不是来当官的,不是来掌权的。咱们是来替百姓出头的。如今金兵退了,百姓暂时安稳了,咱们该做的,已经做了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道:“至于以后的路怎么走,咱们慢慢商量。但有一件事,永远不会变。”
他指着自己的心口:“这里,永远装着那些百姓,永远装着那些死去的人。”
篝火旁,一片寂静。
良久,一个老卒站起身,颤颤巍巍走到林冲面前,跪了下去。
“林将军,俺这辈子,没服过几个人。可你,俺服了。”
又一个人跪下了。
接着是第三个,第四个。
营地里的将士,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,没有人说话。
可那沉默,比任何言语都响亮。
林冲看着那一张张真诚的脸,一双双湿润的眼睛,喉头滚动。
他深深抱拳,一揖到地:“诸位兄弟,林冲……谢谢你们。”
当夜,林冲独自走出大营,来到不远处的一座小土坡上。
月光如水,洒在他身上,也洒在那片安葬着七万阵亡将士的墓地上。
那些坟墓一座连着一座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有的坟前插着写了名字的木牌,有的坟前,只有一抔黄土。
林冲站在土坡上,望着那片坟地,久久不语。
他想起很多人。
想起那个十七岁的孩子,昨天还笑着说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。
想起那个老卒,临死前还喊着“将军,俺没给你丢人”。
想起那些叫不出名字,却一直跟着他往前冲的兄弟。
他们都躺在这里了。
都躺在这里了。
林冲缓缓跪下,朝着那片坟地,重重叩首。
“兄弟们,虎符还了,兵权交了。你们用命换来的东西,我没留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沙哑:“可你们放心,我不会忘。不会忘你们是怎么死的,不会忘咱们是为了什么打仗,不会忘那些等着咱们保护的百姓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夜空:“你们在天上,看着我就是了。”
夜风拂过,卷起地上的枯叶,沙沙作响。
远处,大营里的灯火星星点点,汴京城里的灯火隐隐约约。
那些活着的人,还在等着他。
林冲站起身,拍拍膝上的土,大步向大营走去。
翌日,林冲召集众将,商议去留。
庞万春第一个开口:“林将军,老夫这把老骨头,就不折腾了。济州那边还有些事要料理,老夫想回去。”
林冲看着他空荡荡的裤腿,点头道:“庞将军,你为梁山立下汗马功劳,回去好好养着。有什么事,让人带信来。”
庞万春老泪纵横:“将军,老夫这辈子,能跟着你打这一仗,值了。”
方杰犹豫了一下,开口道:“将军,俺……俺也想回梁山。”
林冲看着他:“为什么?”
方杰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子:“俺这胳膊,是在采石矶丢的。俺想回去看看,看看鲁大师的坟,陪他说说话。”
林冲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好。回去好好过日子。有什么事,让人带信来。”
方杰抬起头,眼眶通红:“将军,俺这辈子,跟定你了。等你回来,俺还跟着你。”
林冲笑了:“好。”
燕青站起身,抱拳道:“哥哥,属下想留下来。”
林冲看着他。
燕青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:“督兵一职,总要有人去做。属下愿留在禁军,替哥哥看着那些人。”
林冲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畏惧,只有全然的坚定。
林冲抬手按在他肩上:“燕青,这一留,可能就是一辈子。”
燕青点头:“属下知道。”
“你不后悔?”
燕青笑了:“哥哥,属下这条命,是你救的。替你做事,不后悔。”
林冲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好。那你留下。有什么事,让人带信来。”
燕青深深一揖:“属下遵命。”
周济上前一步:“将军,属下也想留下来。”
林冲看着他。
周济道:“属下没什么本事,就会写写算算。留在军中,替燕兄弟帮帮忙,也能替那些百姓说说话。”
林冲点头:“好。你也留下。”
最后,林冲看向武松。
武松咧嘴一笑:“哥哥去哪儿,俺去哪儿。不用问。”
林冲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,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疲惫,有温暖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。
“好。”
三日后,林冲率梁山旧部,离开汴京,北上梁山。
临行前,燕青和周济来送行。
燕青站在路边,抱拳道:“哥哥,一路保重。”
林冲看着他苍白的脸,看着他眼中的不舍,缓缓道:“燕青,你记住。督兵一职,不是为了盯着那些将士,是为了护着那些百姓。谁敢拿百姓当肉盾,你就砍了他。不用怕,天塌下来,我顶着。”
燕青重重点头:“属下记住了。”
林冲拍拍他的肩膀:“好。走了。”
他翻身上马,策马向北。
武松跟在后面,身后是一众梁山旧部。
燕青和周济站在路边,一直望着他们的身影,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。
梁山,在望。
还是那座山,还是那些树,还是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。
可一切,又都不一样了。
山下的农田更绿了,百姓种的庄稼,长得比去年还好。
山上的房屋更多了,新盖的木屋错落有致,炊烟袅袅。
山寨里有人看到他们,立刻欢呼着跑了下来。
“林将军回来了!林将军回来了!”
山下的百姓,山上的伤兵,还有留在山寨的弟兄,纷纷涌了出来,跪了一地。
林冲翻身下马,扶起最前面的老人。
“老人家,起来。”
老人老泪纵横:“林将军,你可回来了!俺们天天盼着你!”
林冲看着那一张张真诚的脸,一双双信任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抱拳高声道:“诸位父老,林冲回来了。”
欢呼声,瞬间响彻山谷。
当夜,梁山聚义厅新楼。
林冲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一壶酒。
武松坐在他旁边,面前也摆着一壶酒。
两人对饮,谁也没有说话。
窗外,月光如水,洒在那面猎猎飘扬的战旗上。
武松忽然开口:“哥哥,你说,燕青他们在汴京,还好吗?”
林冲望着窗外的月色,缓缓道:“会好的。”
武松又道:“那蔡京那些人,会不会害他们?”
林冲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也许会。可燕青不是傻子,他应付得了。”
武松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两人继续喝酒,一壶酒很快见了底。
武松放下酒壶,望着窗外的月色,忽然道:“哥哥,俺有时候想,咱们这辈子,到底图什么?”
林冲转头看着他。
月光下,武松那张棱角分明的脸,显得格外落寞。
林冲想了想,缓缓道:“图个问心无愧。”
武松看着他。
林冲继续道:“图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,对得起那些活着的人,对得起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这就够了。”
武松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,看着那张永远挺直的脸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温暖。
“哥哥,俺懂了。”
兄弟二人,并肩坐在聚义厅中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远处,山下的农田里,庄稼正在生长。
远处,那些死去的人,在天上看着他们。
看着他们走完这条路。
看着他们守住这片天。
直到再也没有人需要他们守护。
直到他们可以问心无愧地说一句。
这一生,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