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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7章 春雪将融 新芽破土
    金兵退去的第十日,安庆城终于从血火中苏醒过来。

    城外的尸体烧尽了,焦黑的土地上,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。

    那是野草,是这乱世里最顽强的东西。它们不管死了多少人,不管流了多少血,只要春风一吹,就争先恐后地钻出来。

    城墙上,那些被刀劈枪捅的痕迹还在,可修补的人已经开始干活了。

    民夫们挑着砖石,喊着号子,把那些缺口一点一点填上。

    他们的脸上还有悲戚,眼中还有泪痕,可他们的手,已经在动了。

    伤兵营里,呻吟声渐渐少了。

    活下来的人,开始试着站起来,试着走动。

    断了腿的,拄着拐杖。

    断了臂的,用仅剩的那只手,做着各种事情。

    没有人叫苦,没有人抱怨。

    能活着,就是最大的福气。

    庞万春坐在草席上,望着自己那截空荡荡的裤腿,久久不语。

    方杰走到他身边,用仅剩的右手,递给他一碗水。

    “庞将军,喝水。”

    庞万春接过,喝了一口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方杰,你说,咱们以后还能干什么?”

    方杰想了想,道:“俺还能打仗。一只手也能打。”

    庞万春看着自己那截空荡荡的裤腿,苦笑:

    “我不能了。”

    方杰在他身边坐下,沉默片刻,忽然道:

    “庞将军,你知道林将军怎么说的吗?”

    庞万春看着他。

    方杰一字一顿:

    “林将军说,你虽然不能上阵,可你还能教新兵。你打了这么多年仗,经验比谁都多。那些新兵蛋子,就靠你了。”

    庞万春怔住了。

    他看着方杰,看着那张年轻的脸,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,忽然眼眶一红。

    “林将军……真是这么说的?”

    方杰点头。

    “真是这么说的。”

    庞万春低下头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他打了四十年仗,从一个小兵打到将军,什么苦没吃过?什么难没见过?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。

    可此刻,他哭了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伤心。

    是因为有人告诉他,他还有用。

    他还能做事。

    他还没有被抛弃。

    方杰拍拍他的肩膀,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帅府。

    林冲正在与吴用议事。

    吴用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清单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数字。

    “粮草还剩二十日,若省着吃,能撑一个月。箭矢不足三千支,滚木礌石几乎用尽。药材……伤兵太多,已经不够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听着,面色平静如水。

    吴用抬起头,看着他:

    “员外,朝廷那边,还是没有消息。”

    林冲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吴用沉默片刻,忽然道:

    “员外,你说,朝廷是不是真的不管咱们了?”

    林冲望着窗外,缓缓道:

    “不管更好。”

    吴用一怔。

    林冲转头,看着他:

    “他们不管,咱们就不用听他们的。他们不管,咱们就不用替他们卖命。他们不管,咱们就能自己说了算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:

    “吴先生,从今往后,安庆的事,咱们自己定。睦州的事,咱们自己定。江南的事,咱们自己定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窗外那些忙碌的民夫,那些操练的将士,那些活下来的人:

    “咱们靠自己。”

    吴用看着他,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,看着那张永远挺直的脸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中,有欣慰,有释然。

    “好。属下陪员外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当夜,林冲召集众将。

    帅府正堂,烛火通明。

    活下来的将领,都来了。

    庞万春被人抬来的,方杰用独臂抱拳,燕青脸色苍白却坚持站着,武松按刀而立,双目如电。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们,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,看着那一双双疲惫却坚定的眼睛,缓缓开口:

    “诸位兄弟,这一仗,咱们赢了。”

    众人沉默。

    林冲继续道:“可金兵还会来。兀术不会善罢甘休。下一次,他会带更多的人,更猛的攻势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:

    “所以,咱们必须做好准备。整军、筹粮、加固城防,一样都不能少。从现在开始,安庆、睦州、芜湖三城,一体联防。不分彼此,不分你我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庞万春:

    “庞将军,新兵的训练,交给你。你不能上阵,可你能教。那些新兵蛋子,就靠你了。”

    庞万春抱拳,眼眶微红:

    “末将领命!”

    林冲看向方杰:

    “方杰,水军还是你管。虽然咱们没船了,可江防不能丢。金兵若从水路来,咱们要让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
    方杰用独臂抱拳:

    “末将领命!”

    林冲看向燕青:

    “燕青,侦骑营还是你管。我要知道江北的一举一动,知道金兵什么时候来,从哪条路来,带多少人来。”

    燕青抱拳:

    “属下定当竭尽全力。”

    林冲最后看向武松:

    “武松兄弟,飞虎军,交给你。两千三百人,从今往后,就是飞虎军的种子。把他们练成精兵,练成猛虎,练成金兵的噩梦。”

    武松咧嘴一笑:

    “哥哥放心。俺保证,让他们个个都能打。”

    林冲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。散了吧。”

    众人散去。

    林冲独自站在正堂中,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背影,久久不动。

    吴用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:

    “员外,你变了很多。”

    林冲转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吴用继续道:“以前的你,只会打仗。现在的你,会想以后的事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沉默片刻,缓缓道:

    “因为以后,还有人在等我。”

    他望着窗外,望着那些灯火,望着那些活下来的人:

    “他们跟着我,把命交给我。我不能只想着打仗。我还要想着,怎么让他们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吴用看着他,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,忽然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“员外,属下替那些兄弟,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林冲扶起他。

    “吴先生,该谢的是我。没有你,我撑不到今天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翌日,林冲独自去了城外那片乱葬岗。

    那里埋着无数人。

    有飞虎军的兄弟,有童贯的部将,有方腊的旧部。

    他们生前来自不同的地方,死后却挤在一起,不分彼此。

    林冲在一座座坟前走过,停在一座新坟前。

    那是鲁智深的坟。

    墓碑上,“义士鲁公”四个字,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。

    林冲在坟前坐下,从怀中取出酒壶,洒在坟前。

    “鲁大师,喝酒。”

    酒液渗进泥土,转眼就不见了。

    林冲看着那座坟,缓缓开口:

    “鲁大师,金兵退了。咱们赢了。你守住的采石矶,还在。你拼死护着的安庆,还在。那些你拼命想保护的人,还在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沙哑:

    “可你不在了。”

    他低下头,久久不语。

    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着旋儿飘向远方。

    林冲抬起头,望着天空。

    天空很蓝,有几朵白云,慢悠悠地飘着。

    他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鲁大师,你在那边,好好喝。等我把金兵打完了,就去看你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尘土,转身大步离去。

    身后,那座坟静静地立着。

    墓碑上,“义士鲁公”四个字,在阳光下隐隐发光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回到帅府,武松正在院子里等他。

    “哥哥,有消息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目光一凝。

    武松递给他一份军报:

    “燕青的人从江北送来的。兀术回到上京,被金国皇帝臭骂了一顿。听说,金国皇帝要换将,不让兀术打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接过军报,仔细看完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望着北方,目光深邃。

    “换将?换谁?”

    武松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不管换谁,都会来的。”

    林冲点头。

    “对。不管换谁,都会来的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那份军报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中,有冷冽,有决绝:

    “那就来吧。不管谁来,我都接着。”

    武松看着他,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咧嘴一笑:

    “俺陪哥哥接着。”

    兄弟二人,并肩站在院中。

    春风拂面,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。

    远处,城头那面战旗,在风中猎猎飘扬。

    远处,那些活着的人,正在忙碌着。

    远处,新的生命,正在破土而出。

    春天,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