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黑暗,是最适合突袭的时刻。
安庆北门悄然打开,三百骑鱼贯而出。马蹄裹着厚厚的布条,踏在地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,被夜风掩盖得干干净净。
林冲一马当先,铁枪横在鞍前。
他身后,是武松,是三百飞虎军最精锐的老卒。人人黑衣蒙面,人人刀出鞘、箭上弦,人人眼中都燃着必死的火焰。
三百骑,直插金兵中军大营。
兀术万万不会想到,林冲敢以三百人夜袭他十五万大军的营寨。
可他偏偏就敢。
因为这是唯一的活路。
两万五对十五万,正面硬拼,必死无疑。唯一的胜机,就是擒贼擒王——趁兀术不备,杀入中军,斩其帅旗,取其首级。
帅旗一倒,金兵必乱。
金兵一乱,就有机会。
林冲策马狂奔,夜风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可他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寨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五百步。
三百步。
一百步。
“杀!”
林冲一声暴喝,三百骑如同三百支离弦之箭,射入金兵大营!
金兵万万没想到,竟有人敢夜袭,一时间营中大乱!
林冲铁枪如龙,所过之处,人仰马翻!他一枪刺穿一个冲上来的金将,枪杆横扫,砸翻三个!战马不停,铁枪不停,杀出一条血路!
武松双刀飞舞,紧随其后,砍翻无数试图拦截的金兵!
三百骑如同一把尖刀,狠狠插进金兵大营的心脏!
兀术的中军大帐,就在前方!
林冲看见了那面巨大的帅旗。
旗上绣着金雕,在火光中狰狞可怖。
帅旗下,一人身披金甲,正在亲卫的簇拥下仓皇后退。
兀术!
“兀术!”林冲暴喝一声,铁枪直指,“拿命来!”
他纵马挺枪,杀向那面帅旗!
金兵亲卫拼死涌上,却被武松和三百死士死死挡住!
林冲杀开一条血路,枪尖直刺兀术!
兀术脸色骤变!
他万万没想到,林冲竟敢孤军深入,直取中军!
他看见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平静如水,却带着刻骨的仇恨。
那双眼睛,让他想起了鲁智深临死前的眼神。
那双眼睛,让他心头发寒。
“挡住他!快挡住他!”兀术厉声嘶吼,脚下却在后退。
他是金国名将,武艺高强,从未怕过任何人。
可此刻,他怕了。
不是因为林冲的枪法有多厉害。
是因为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告诉他,这个人,是来拼命的。
和拼命的人打,再高的武艺也没用。
金兵亲卫蜂拥而上,拼死拦住林冲。
林冲枪挑八方,杀得血流成河,却终究冲不破那层层人墙。
他眼睁睁看着兀术,在亲卫的掩护下,越退越远。
“兀术——”他嘶声怒吼,“你给老子站住!”
兀术头也不回,消失在大营深处。
帅旗,轰然倒下!
金兵大乱!
“大帅跑了!大帅跑了!”
“撤!快撤!”
十五万大军,群龙无首,乱成一锅粥。将找不到兵,兵找不到将,各自为战,四散奔逃。
林冲勒住马,望着那漫山遍野溃退的金兵,大口喘息。
他浑身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铁枪上挂满了血肉,沉甸甸的,几乎握不住。
武松策马来到他身边,浑身浴血,却咧嘴笑着:
“哥哥!金兵退了!”
林冲点头。
“撤。”
三百骑,杀出重围,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,金兵大营火光冲天,乱成一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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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明时分,林冲回到安庆城头。
他站在雉堞后,望着北方那片渐渐远去的火光,望着那漫山遍野溃退的金兵,望着那面再也看不见的帅旗。
赢了。
又赢了。
可他心中,却没有半分喜悦。
武松走到他身边,递给他一壶水。
“哥哥,喝水。”
林冲接过,喝了一口,却尝不出任何滋味。
他望着北方,忽然开口:
“武松兄弟,这一仗,死了多少人?”
武松一怔,随即道:“还不知道。要等清点。”
林冲沉默。
良久,他缓缓道:“不管死多少,都是咱们的兄弟。”
武松看着他,不知道说什么。
吴用匆匆走上城头,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出来的伤亡名册。
“员外,昨夜突袭,折了八十七个弟兄。加上之前的,咱们现在能战之兵,不到两万了。”
林冲接过名册,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,看着那一个个再也回不来的人。
他的手,微微颤抖。
八十七个。
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卒。
都是叫他“大将军”、叫他“哥哥”的人。
都死了。
林冲缓缓合上名册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鲁智深。
想起那个在野猪林救下他的人,那个替他挡刀挡箭的人,那个说“洒家有哥哥在,什么都不怕”的人。
他也死了。
死在采石矶,死在金兵的乱箭之下。
他想起石宝。
想起那个在池州城头死战不退、身中数十创、力竭而亡的人。尸骨无存。
他想起倪云、杜微。
想起那两个在江上战死、连尸首都没捞回来的人。
他想起那些跟着他从安庆一路打过来的兄弟。
那些叫他“哥哥”、叫他“大将军”、把命交给他的兄弟。
一个个都死了。
都死了。
林冲忽然睁开眼睛,望向北方。
那里,金兵正在溃退。
那里,十五万大军,还在。
那里,兀术还活着。
他们还会来。
他们还会再来。
一次又一次。
直到把他的人,全部杀光。
林冲的手,紧紧攥住名册,指节发白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吴先生,咱们这样打下去,能撑到什么时候?”
吴用一怔。
林冲继续道:“两万人,对十五万。撑一次,死几千。再撑一次,再死几千。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撑到所有人都死光吗?”
吴用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的迷茫,心中猛地一沉。
他从未见过林冲这样。
那个永远挺直如枪的人,那个永远镇定如山的人,那个永远给他们信心和力量的人——
此刻,他的眼中,竟有了迷茫。
“员外……”吴用小心翼翼道,“您怎么了?”
林冲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北方,望着那渐渐消失的烟尘,望着那看不见的远方。
他想起宋江。
想起那个曾经叫他“林教头”的人,那个把他带上梁山的人,那个最后被武松一刀砍死的人。
宋江为了招安,为了朝廷的承诺,带着兄弟们去征方腊,死的死,散的散。最后,他自己也落得那般下场。
他曾经看不起宋江。
他觉得宋江错了。
他觉得招安是条死路。
可现在呢?
他没有招安,却也在替朝廷打仗。
他守江南,抗金兵,封了侯,赐了爵。
可他的兄弟呢?
鲁智深死了。石宝死了。倪云、杜微死了。还有无数跟着他的人,都死了。
活着的人,还有多少?
两万。
还会更少。
总有一天,会变成零。
林冲忽然转过身,看着吴用,一字一顿:
“吴先生,你说,我和宋江,有什么区别?”
吴用怔住了。
“员外,您怎么能和宋江比?宋江是贪生怕死,是卖友求荣。您是为了江南百姓,是为了抗金大义……”
林冲打断他:
“可结果呢?结果不都一样吗?”
他指着城外那片战场:
“那些死去的兄弟,他们知道什么是抗金大义吗?他们只知道跟着我林冲,叫我一声哥哥。我把他们带出来,说要带他们过好日子。可好日子在哪儿?他们死了。再也看不见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沙哑:
“我林冲,有什么脸,去见他们?”
武松上前一步,抓住他的手臂:
“哥哥!”
林冲看着他,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中,有疲惫,有苦涩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。
“武松兄弟,你说,咱们这是为了什么?”
武松张了张嘴,却答不上来。
林冲转身,望着北方,望着那片正在溃退的金兵,望着那看不见的未来。
他忽然想起方腊临死前的话:
“林冲,你是个好人。可好人,活不长。”
他想起宗泽临死前的话:
“林冲啊林冲,你是个好人。可好人,活不长。”
他们都说过同样的话。
他们都死了。
而他,还活着。
活着的代价,是看着身边的人,一个接一个死去。
活着的意义,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很累。
很累,很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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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林冲没有回帅府。
他独自坐在城头,望着北方,坐了一整夜。
武松陪着他,坐了一整夜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只有江风呜咽,只有战旗猎猎。
远处,金兵溃退的方向,隐隐还有火光。
可他们都不想看了。
他们只是坐着,坐着,坐着。
直到东方天际,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新的战斗,又要来了。
可林冲不知道,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他只知道,他必须撑下去。
因为还有两万人在看着他。
因为还有武松在陪着他。
因为那些死去的人,还在天上看着他。
他不能倒下。
他不能。
哪怕再累,也不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