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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7章 兄弟同心 其利断金
    安庆城头,晨光初现。

    林冲站在雉堞后,望着北方。一夜未眠,他的眼中布满血丝,可脊背依旧挺直如枪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哥哥,你一晚没睡?”

    武松走到他身边,手里端着两碗热粥,递给他一碗。

    林冲接过,却没有喝。

    “睡不着。”

    武松沉默片刻,在他身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俺也睡不着。”

    兄弟二人,并肩坐在城头,喝着那碗热粥,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。

    晨风吹过,带着江水的湿润和淡淡的血腥气——那是昨日战场留下的,怎么冲刷也冲刷不干净。

    良久,武松忽然开口:

    “哥哥,你说,鲁大师在那边,能看到咱们吗?”

    林冲望着天空,缓缓道: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“他看得到咱们打赢了?”

    “看得到。”

    “他高兴吗?”

    林冲转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武松那双明亮的眼睛里,有思念,有悲痛,还有一丝孩童般的期盼。

    林冲抬手,按在他肩上。

    “他高兴。他一直都高兴。只要咱们活着,他就高兴。”

    武松点点头,低下头,大口喝着粥,不再说话。

    可林冲看见,他的肩膀,在轻轻颤抖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七日之后,安庆城恢复了些许生气。

    伤兵营里的呻吟声渐渐少了,城墙上修补的缺口渐渐平了,街巷间的百姓也敢出门走动了。虽然脸上还带着惶恐,眼中还带着悲伤,但至少,他们还活着。

    林冲每日巡视城防,处理军务,偶尔去伤兵营看看那些受伤的弟兄。每去一次,心里就沉一分。

    那些躺在草席上的人,有的缺了胳膊,有的断了腿,有的浑身缠满绷带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们看到林冲,眼睛就亮了,挣扎着要起身。

    林冲总是快步上前,按住他们。

    “躺着,躺着。好好养伤。”

    那些人就笑了,笑得满脸是泪。

    “将军,咱们赢了,是吧?”

    “赢了。”

    “金兵不会再来了吧?”

    林冲沉默片刻,缓缓道:

    “还会来。”

    那些人的笑容僵住了。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们,一字一顿:

    “可你们不用去了。你们已经尽了力。以后的事,交给咱们。”

    那些人看着他,看着那张平静如水的脸,看着那双永远坚定的眼睛,忽然又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中,有释然,有信任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。

    “将军,咱们信你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这一日,林冲正在帅府与吴用议事,忽然有亲兵来报:

    “大将军,门外来了一个人,说要见您。他说……他叫‘陈四’。”

    林冲目光一凝。

    陈四。

    那个老君渡的渔夫。

    那个宗泽留下的眼线。

    那个死了妻儿、反了宗泽、替他作证的人。

    “带进来。”

    片刻,陈四被领入正堂。

    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头发花白了大半。可他的眼睛,却比上次亮了许多。

    他见到林冲,扑通跪下,重重叩首。

    “林将军!草民……草民回来了!”

    林冲扶起他。

    “陈四,你去了哪里?”

    陈四抬起头,眼中含泪:

    “将军,草民回江北了。草民去找宗泽的余党,去找那些害死草民妻儿的人。”

    林冲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“你找到了?”

    陈四点头。

    “找到了。草民……草民杀了他们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颤抖:

    “一共七个人。草民一个一个找到,一个一个杀了。最后一个,是三天前,在徐州城外的一条小路上。草民等了三天三夜,终于等到他。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,看着那张瘦削的脸上,那双炽热的眼睛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此人,为了报仇,可以忍受一切。

    此人,为了报仇,可以不惜一切。

    这样的人,是可怕的。

    也是可敬的。

    林冲缓缓道:“你报完仇了?”

    陈四点头。

    “报完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回来做什么?”

    陈四抬起头,看着他,一字一顿:

    “草民想跟着将军。将军救了草民的命,替草民主持了公道。草民这条命,是将军的。将军让草民往东,草民绝不往西。将军让草民去死,草民绝不皱眉。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,良久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陈四,你知道跟着我,意味着什么吗?”

    陈四摇头。

    “意味着你可能还会死。死在战场上,死在金兵的刀下,死在任何一场血战里。”

    陈四看着他,目光坚定如铁:

    “草民不怕死。草民只怕,死得不值。”

    林冲怔住了。

    他看着这个人,这个曾经胆小怕事的渔夫,这个死了妻儿、疯了般报仇的人,这个如今站在他面前、说“草民不怕死”的人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鲁智深。

    鲁智深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
    “洒家这条命,是哥哥救的。洒家不怕死。”

    他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平静。

    “好。你留下。从今往后,跟着燕青,做侦骑营的探子。”

    陈四大喜,重重叩首。

    “谢将军!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陈四走后,吴用轻声道:

    “员外,此人可用?”

    林冲点头。

    “可用。”

    “他会不会……”

    林冲知道吴用想说什么。

    会不会像宗泽那样,背叛?

    他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会。他恨的是宗泽那样的人。他不是。”

    吴用沉默片刻,点头。

    “员外看人,属下信得过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半月后,江北急报。

    金兵又在集结。

    这一次,不是十万,不是十二万,而是十五万。

    完颜宗弼——兀术,亲率大军,号称五十万,不日南下。

    消息传来,安庆城中,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十五万。

    比上次还多三万。

    而他们,只剩两万。

    两万对十五万,怎么打?

    武松第一个打破沉默:

    “怕个鸟!来多少,杀多少!”

    庞万春苦笑:“武都头,十五万,不是十五个。一人一口唾沫,也能淹了咱们。”

    方杰握紧刀柄:“淹了就淹了。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。”

    燕青沉默不语,只是看着林冲。

    林冲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那张舆图,看着那条长江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。

    良久,他缓缓开口:

    “吴先生,咱们还有多少粮草?”

    吴用心算片刻:“省着用,能撑三个月。”

    “兵马呢?”

    “能战之兵,两万三千人。加上伤愈归队的,能到两万五。”

    林冲点头。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

    众人一怔。

    武松瞪大眼睛:“哥哥,两万五对十五万,够?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:

    “够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舆图上的一个点——采石矶。

    “兀术还会走采石矶。那是他的必经之路。采石矶狭小,容不下太多人。他最多能派两万人攻采石矶。”

    他又指着另一个点——飞虎谷。

    “飞虎谷,咱们上次用过一次。兀术吃过亏,不会走那里。可他知道咱们用过,就会以为咱们不会再用第二次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:

    “所以,咱们再用一次。”

    众人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再用一次?

    兀术会上当吗?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们,一字一顿:

    “他会上当。因为他太想赢了。他输不起。他若再输,金国皇帝不会饶他。所以,他必须赢。为了赢,他会冒险。”

    吴用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

    “员外说得有理。兀术此人,骄横自大,从不服输。上次在飞虎谷吃了亏,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扳回一城。若咱们佯装故技重施,他必会以为咱们黔驴技穷,只会这一招。然后……”

    “然后他就会用新招对付咱们。”林冲接口,“可他的新招,咱们提前算到。他以为他在钓鱼,其实鱼是他。”

    众人听着,眼中渐渐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武松咧嘴一笑:

    “哥哥,你这脑子,俺这辈子是赶不上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不用赶。你只管砍。”

    武松一怔,随即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笑声中,那些压抑了太久的阴霾,仿佛被冲淡了些许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当夜,林冲独自登上城头。

    月光如水,洒在江面上,碎成万点银鳞。

    他望着北方,望着那片看不见的天空,望着那些看不见的敌人。

    十五万。

    兀术是铁了心要踏平江南。

    可他偏不让。

    他想起鲁智深。

    想起那个总是走在前面、替他挡刀的人。

    想起那张粗豪的脸,那双铜铃般的眼睛,那句“洒家有哥哥在,什么都不怕”。

    他握紧铁枪。

    鲁大师,你看着。

    这一次,我一定替你报仇。

    一定。

    身后,脚步声响起。

    武松走到他身边,同样望着北方。

    “哥哥,俺陪你。”

    林冲转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月光下,武松那张棱角分明的脸,显得格外坚毅。

    林冲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兄弟二人,并肩站在城头。

    远处,江涛隐隐。

    远处,战旗猎猎。

    远处,十五万金兵,正在磨刀。

    可他们不怕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在一起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的兄弟在。

    因为那面战旗,还在飘扬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知道,无论来多少敌人,他们都会守住。

    守住这片土地。

    守住那些活着的人。

    守住那些死去的人,用命换来的明天。

    月色如霜,江风如刀。

    林冲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如铁:

    “武松兄弟,这一战之后,若咱们还活着……”

    武松看着他。

    林冲顿了顿,一字一顿:

    “咱们回梁山看看。”

    武松怔住了。

    他看着林冲,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,看着那张永远挺直的脸,眼眶忽然一热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他重重点头:

    “俺陪哥哥回去。”

    兄弟二人,相视一笑。

    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洒在那面猎猎飘扬的战旗上,洒在这座他们用命守下来的城池上。

    远处,长江滚滚东流。

    远处,十五万金兵,正在南下。

    可他们不怕。

    因为有彼此。

    因为有那些活着和死去的兄弟。

    因为那面战旗,还在飘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