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兵退去的第三十日,东京的圣旨再次抵达芜湖。
这一次,来的不是童贯,而是当朝太师——李纲。
那个以文臣之身、力主抗金、被天下人敬重的李纲。
林冲出城十里迎接。
李纲见到林冲,二话不说,先深深一揖。
林冲连忙扶住他:“太师折煞林某了!”
李纲抬起头,看着这个满身风尘、脸上还带着战场上留下的疤痕的汉子,眼眶微红。
“林将军,老夫这辈子,拜过圣上,拜过天地,拜过父母。可今日这一拜,是替江北数百万百姓拜的。将军守住芜湖,挡住金兵,救了无数人的命。这一拜,你受得起。”
林冲喉头滚动,重重抱拳:
“太师言重了。林某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李纲摇头,拉着他的手,并肩入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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芜湖帅府,正堂。
李纲宣读圣旨:
“……靖南侯林冲,忠勇可嘉,战功赫赫。以三万孤军,破金兵八万,杀敌两万,逼退兀术,保江南半壁。朕心甚慰,天下共仰。特加封林冲为‘镇南大将军’,开府仪同三司,赐紫金鱼袋,世袭靖南侯,食邑三千户。飞虎军全体将士,擢升一级,赐钱帛无算……”
圣旨念完,满堂跪拜。
林冲接过圣旨,心中却平静如水。
封侯。赐爵。食邑。
这些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东西,如今唾手可得。
可他心里,却没有半分喜悦。
因为那些死去的人,再也看不见了。
李纲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,屏退左右,只留林冲一人。
“林将军,老夫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林冲道:“太师请讲。”
李纲看着他,缓缓道:
“将军可是在想那些战死的将士?”
林冲沉默。
李纲轻叹一声:“老夫这辈子,见过无数人。有的贪生怕死,有的贪恋权位,有的患得患失。可像将军这样的,老夫第一次见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
“打了胜仗,封了侯,换了别人,早就喜不自胜了。可将军却面无喜色,心中所想,全是那些死去的人。这样的人,才是真正的英雄。”
林冲摇头。
“太师,林某不是什么英雄。林某只是想守住这片土地,守住那些活着的人,守住那些死去的人用命换来的东西。其他的,林某不在意。”
李纲看着他,一字一顿:
“林将军,老夫今日来,不只是传旨。老夫想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太师请讲。”
李纲目光灼灼:
“将军可愿为大宋,战死沙场?”
林冲看着他,看着那双苍老却炽热的眼睛,一字一顿:
“林某愿。”
李纲笑了。
那笑容中,有欣慰,有释然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。
“好。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北方的天空。
“金兵还会来。兀术不会善罢甘休。下一次,来的就不是八万,可能是十万,二十万。将军准备好了吗?”
林冲站在他身后,同样望着北方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不怕?”
“怕。”
李纲回头,看着他。
林冲目光平静如水:
“可怕有什么用?该来的总会来。该打的总要打。林某不怕死,只怕守不住这片土地,只怕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。”
李纲看着他,良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中,有敬佩,有感慨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。
“林将军,老夫这辈子,能认识你,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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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纲在芜湖停留了三日。
这三日里,他与林冲长谈数次,谈兵法,谈朝政,谈天下大势。他把自己这些年积累的经验、见识、人脉,悉数相授。
临行前,他拉着林冲的手,郑重道:
“林将军,老夫在东京,会替你看住那些宵小。你只管在前线打仗,后方的事,交给老夫。”
林冲重重抱拳:
“多谢太师。”
李纲翻身上马,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“林将军,记住老夫一句话——功高震主者,身危。你如今封了侯,名震天下,朝中眼红的人,不在少数。要小心。”
林冲点头。
“林某记下了。”
李纲深深看了他一眼,策马而去。
林冲站在城门口,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,久久不动。
武松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
“哥哥,那老头儿说的,是真的?”
林冲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武松皱眉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林冲望着北方,缓缓道:
“该怎么办,就怎么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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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纲走后,林冲的日子,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。
每日操练兵马,巡视城防,处理军务。
偶尔去那些战死将士的家中看看,送些钱粮,说几句话。
那些人家见了他,哭的哭,跪的跪,感激不尽。
林冲每次去,心里都沉甸甸的。
这些人,把儿子、丈夫、父亲交给他,换来的,是一具冰冷的尸体,和几两抚恤银子。
他们不怨他,不恨他,反而感激他。
感激他让他们的亲人,死得值。
可林冲知道,没有什么死是值得的。
活着,才是最好的。
这一日,他从一家阵亡将士的家中出来,心情沉重。
武松跟在他身后,忽然道:
“哥哥,你每次去那些人家,回来就不说话。”
林冲没有回答。
武松继续道:“俺知道哥哥心里难受。可这也没办法。打仗就要死人。他们死了,咱们活着,替他们守着这片土地。这就是命。”
林冲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。
武松那双明亮的眼睛里,满是理解。
林冲忽然笑了。
“武松兄弟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武松一怔,挠挠头:“俺……俺就是随便说说。”
林冲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说得对。这就是命。咱们的命,就是守。”
兄弟二人,并肩走在芜湖的街头。
夕阳西下,晚霞如血。
远处,长江滚滚东流。
远处,江北隐隐有烽烟。
可他们不怕。
因为他们在一起。
因为他们的兄弟在。
因为那面战旗,还在飘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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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林冲接到一封密信。
信是从江北送来的,落款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人。
信很短,只有一句话:
“金兵十万,明春南下。兀术誓取江南。望将军早做准备。”
林冲看完,面色平静如水。
他把信递给吴用。
吴用看完,眉头紧锁。
“员外,这消息可靠吗?”
林冲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”
林冲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月色。
“不管是真是假,都要做准备。传令下去,从明日起,加紧操练,囤积粮草,修缮城防。安庆、睦州、芜湖,三城一体,互为犄角。金兵若来,让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吴用抱拳:
“是。”
林冲望着北方,目光深邃如潭。
兀术,你还来吗?
来吧。
我等着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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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一道道军令从芜湖发出。
安庆、睦州、芜湖,三城同时进入战时状态。
操练声、喊杀声、号角声,日夜不息。
百姓们知道,又要打仗了。
可他们不怕。
因为他们知道,有林将军在。
因为那面“林”字战旗,还在城头飘扬。
因为他们亲眼看见过,那个人是怎么守着这座城,怎么杀退敌人,怎么让金兵闻风丧胆的。
有他在,江南就不会丢。
有他在,日子就还能过下去。
这一日,林冲正在城头巡视,忽然看见一个老妇人跪在城门口,手里捧着一碗粥。
他走过去,扶起那老妇人。
“老人家,这是做什么?”
老妇人抬起头,满脸皱纹,眼中却满是泪光。
“林将军,老婆子没什么能孝敬你的。这碗粥,是老婆子熬了一早上的。你喝一口,就当是老婆子的一点心意。”
林冲接过那碗粥,看着碗里稀稀的米粒,看着那老妇人满是期待的眼神,喉头滚动。
他端起碗,一口一口,喝完了那碗粥。
老妇人笑了,笑得满脸是泪。
“好,好。将军喝了老婆子的粥,一定会长命百岁,一定会守住江南,一定会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只是不停地笑,不停地哭。
林冲放下碗,扶着她,轻声道:
“老人家,你放心。有林某在一天,江南就不会丢。”
老妇人点点头,蹒跚离去。
林冲站在城门口,望着她的背影,久久不动。
武松走到他身边,同样望着那个方向。
“哥哥,那碗粥……”
林冲打断他:
“那是我这辈子,喝过的最好的粥。”
武松沉默了。
他知道哥哥的意思。
那碗粥,是百姓的心。
是他们对他的信任,是他们对他的依赖,是他们把命交给他的那份沉甸甸的情义。
为了这碗粥,他也得守住。
死也要守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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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西下,晚霞如血。
林冲站在芜湖城头,望着北方。
那里,金兵正在集结。
那里,兀术正在磨刀。
那里,一场更大的血战,正在等着他。
可他不怕。
因为他身后,有无数人。
有武松,有鲁智深,有吴用,有燕青,有庞万春,有方杰,有陈泰,有周济,有那些活着的将士,有那些死去的兄弟,有那些把命交给他的百姓。
有他们,他就不会倒。
有他们,他就还能打。
有他们,他就能守住这片土地。
守住那些死去的人,用命换来的明天。
江风呜咽,战旗猎猎。
林冲缓缓握紧铁枪。
来吧,兀术。
我等着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