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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0章 天颜难测 旧怨新恩
    午时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洒在偏殿的金砖上,碎成点点光斑。

    林冲跪在殿中,脊背挺直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御案之后,那个身着明黄龙袍的人,正俯视着他。

    一个年近五旬的中年皇帝。面容清瘦,眼窝深陷,眉宇间带着常年忧患留下的疲惫之色,但那双眼睛,却依旧锐利如鹰隼。

    那是见过太多生死、经历过太多风雨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是从汴京沦陷、二帝北狩的国耻中爬出来的人,才有的眼睛。

    林冲与他目光相接,心中一凛。

    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看透的人。

    “林冲。”皇帝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严,“抬起头来。”

    林冲抬起头,坦然直视。

    皇帝看着他,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,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,看着那满身的风尘与杀气。

    良久,皇帝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中,有欣赏,有感慨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
    “好一条汉子。”

    殿中众臣面面相觑,不知圣意如何。

    皇帝靠在椅背上,目光依旧落在林冲身上。

    “朕听说,你在江南打了许多仗。守安庆,杀高俅,烧江宁,战芜湖。童贯那厮,平日里眼高于顶,竟也被你打服了,甘愿替你引见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一沉:

    “朕还听说,方腊是你逼死的?”

    林冲心中一凛。

    这话问得刁钻。答是,便是弑主。答不是,便是推诿。

    他缓缓道:“回圣上,方腊是自尽的。”

    “自尽?”皇帝挑眉。

    林冲一字一顿:“方腊临终前,托草民善待江南百姓。他说,他这辈子,问心无愧的事,是没让金兵踏进江南一步。”

    殿中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皇帝盯着他,目光如刀。

    “你是在替他说话?”

    林冲摇头。

    “草民只是陈述事实。方腊有罪,罪在造反。可他守住了江南,让金兵不得南下一步。这一点,草民敬佩。”

    殿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上前一步,厉声道:

    “大胆林冲!方腊反贼,人人得而诛之!你竟敢在他面前替反贼说话,莫非你也是反贼同党?”

    林冲看向那老臣,目光平静。

    “敢问这位大人,金兵南下时,大人在何处?”

    老臣一怔。

    林冲继续道:“金兵破汴京时,大人在何处?二帝北狩时,大人在何处?江北沦陷、生灵涂炭时,大人在何处?”

    老臣面色铁青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林冲收回目光,看向皇帝。

    “圣上,草民不是替方腊说话。草民只是想说——方腊是反贼,可他知道谁是真正的敌人。他守江南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那些百姓。这样的人,草民敬佩,与他是敌是友无关。”

    殿中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所有大臣都看着他,像看一个疯子。

    敢在御前如此说话的人,要么是傻子,要么是……

    皇帝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声低沉,却响彻偏殿。

    “好!好一个林冲!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下御阶,一步一步,走到林冲面前。

    林冲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皇帝俯视着他,缓缓道: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。方腊是反贼,可他守住了江南。朕的兵马,朕的朝廷,朕的那些忠心耿耿的大臣——”

    他扫了一眼殿中众臣,目光冷冽:

    “他们守住了什么?”

    众臣噤若寒蝉,不敢抬头。

    皇帝收回目光,看着林冲。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

    林冲一怔。

    “朕让你起来。”

    林冲缓缓站起身。

    皇帝看着他,忽然抬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林冲,你的事,朕都知道。高俅害你,发配沧州,逼死你家娘子。你落草梁山,又下江南,杀高俅报仇。这些年,你受的苦,朕知道。”

    林冲喉头滚动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皇帝继续道:“朕也知道,你来东京,不是想要什么加官进爵。你是为了抗金,为了那些百姓,为了你那帮兄弟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林冲的眼睛,一字一顿:

    “朕,没有看错人。”

    林冲心中剧震。

    他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皇帝,看着那张疲惫却坚毅的脸,看着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,忽然明白——

    此人能在那场浩劫中活下来,能在风雨飘摇中撑起这个残破的朝廷,绝不是偶然。

    皇帝转身,走回御案后,坐下。

    “林冲,朕问你,金兵还会来吗?”

    林冲点头。

    “会。”

    “多久?”

    “少则半年,多则一年。”

    皇帝沉默。

    良久,他缓缓道:“朕的兵马,都在江北。可江北的兵,打不过金兵。朕需要人,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,替朕守住江南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林冲。

    “你愿不愿意?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,一字一顿:

    “草民愿。”

    皇帝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。朕封你为江南招讨使,统领江南各路兵马,专司抗金。你的那些兄弟,朕一并封赏。安庆、睦州,皆归你节制。”

    殿中众臣大惊。

    有人想出言反对,却被皇帝的目光逼退。

    林冲单膝跪地,抱拳道:

    “草民谢圣上隆恩。只是草民有一事,须禀明圣上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林冲抬起头,目光坦然:

    “草民麾下,有飞虎军三千。这些人,有的是梁山旧部,有的是江南义军,有的是方腊降卒。他们跟着草民,不是为了朝廷,是为了抗金。草民不能保证他们个个忠心朝廷,但草民能保证,他们个个都会拼命杀敌。”

    皇帝看着他,目光深邃。

    “你是在替他们说话?”

    林冲点头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皇帝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中,有欣赏,有感慨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
    “林冲啊林冲,你自己都生死未卜,却还惦记着你的兄弟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
    “好。朕答应你。你的兄弟,只要抗金,便是朝廷的人。从前的事,既往不咎。”

    林冲心中一热,重重叩首。

    “草民叩谢圣上!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当林冲冲出偏殿时,武松正带着人在宫门外焦急等待。

    看到他出来,武松冲上前去,一把抓住他的手臂。

    “哥哥!怎么样?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,看着那张满是担忧的脸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武松一愣。

    林冲拍拍他的肩膀,大步向前走去。

    武松追上去,急切道:“那皇帝怎么说?有没有为难哥哥?那些大臣有没有……”

    林冲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武松兄弟,从今往后,咱们就是朝廷的人了。”

    武松怔住了。

    他看着林冲,看着那张平静的脸上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竟有一丝笑意。

    “哥哥,你……”

    林冲转身,继续向前走去。

    “走,回去告诉兄弟们。从今往后,咱们要打的,不再是自己的仗,是朝廷的仗,是江南的仗,是这天下的仗。”

    武松愣愣地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
    鲁智深走过来,闷声道:“武二兄弟,哥哥说什么?”

    武松回过神,咧嘴一笑。

    “哥哥说,咱们有仗打了。”

    鲁智深一怔,随即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“好!洒家正闲得发慌!”

    两人大步追上林冲,消失在人海中。

    身后,行宫偏殿中,皇帝站在窗前,望着他们的背影。

    童贯跪在一旁,不敢出声。

    良久,皇帝缓缓道:

    “童贯,你替朕找来的这个人,不错。”

    童贯叩首:“圣上英明。”

    皇帝转身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和他有仇?”

    童贯一怔,随即道:“是。他杀过臣两万精兵,烧过臣的粮仓。”

    皇帝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你为何还替他引见?”

    童贯抬起头,一字一顿:

    “因为臣知道,他比臣强。他能守住江南,臣不能。为了大宋,臣愿放下私仇。”

    皇帝看着他,良久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童贯啊童贯,你跟了朕这么多年,朕今日才发现,你也是个明白人。”

    童贯叩首不语。

    皇帝走回御案后,坐下。

    “传旨下去,从今日起,江南之事,尽付林冲。所需粮草军械,朝廷全力供给。另,派人去安庆,把那三千飞虎军的封赏,一并送去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:

    “告诉林冲,朕等他捷报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当夜,驿馆。

    林冲与众人围坐,把今日殿上的事,一五一十说了。

    武松听得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“那皇帝,就这么封了哥哥?那些大臣,没人反对?”

    林冲点头。

    “有。但圣上压住了。”

    吴用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圣上这是在赌。”

    众人看向他。

    吴用继续道:“朝廷兵微将寡,金兵虎视眈眈。圣上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,替他守住江南。员外,就是他选中的那个人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

    “可这也是把双刃剑。员外若守住了,圣上脸上有光,朝廷得以喘息。员外若守不住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。

    林冲替他说了:“守不住,我就是替罪羊。所有罪责,都会推到我头上。”

    众人沉默。

    武松咬牙道:“那咱们还给他卖命?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
    “武松兄弟,你怕吗?”

    武松一怔,随即道:“俺怕什么?俺只怕哥哥出事。”

    林冲笑了。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月色。

    “金兵还在江北,虎视眈眈。江南的百姓,还在等着咱们。朝廷给不给封赏,给不给粮草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”

    他转身,看着众人。

    “咱们有仗打。有仗打,就能守住。守住了,就能让那些死去的人,死得值。”

    众人看着他,看着那张平静如水的脸,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,看着那个永远挺直如枪的身影。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可他们的眼中,都燃着火。

    武松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。

    “哥哥,俺跟你。”

    鲁智深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洒家也跟。”

    吴用、燕青、庞万春、方杰,一个接一个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我们跟。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们,喉头滚动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,按在武松肩上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窗外,月光如水。

    远处,隐隐传来江涛声。

    那是长江的方向。

    那是江南的方向。

    那是他们即将回去的地方。

    也是他们即将死守的地方。

    无论前路多难,无论还有多少敌人——

    有兄弟在,就什么都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