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狼谷的晨风吹散了硝烟,却吹不散那股浓烈的血腥气。
武松捧着高俅的人头,单膝跪在林冲面前,那头颅面目狰狞,死不瞑目,颈腔还在滴着暗红的血,一滴一滴,落在碎石上,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林冲低头看着那颗人头。
那张脸,他太熟悉了。
十五年前,东京城中,正是这张脸,在岳庙外对着自家娘子露出淫邪的笑容。
正是这张脸,在白虎节堂上得意洋洋地看着他,说“林冲,你私闯军机重地,该当何罪”。正是这张脸,在野猪林外对董超薛霸说“结果了他,本太尉重重有赏”。正是这张脸,在梁山泊上被宋江恭恭敬敬送走时,回头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在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。
如今,这张脸,就在他脚下。
血淋淋的,面目全非的,再也笑不出来的。
林冲没有动。
他只是低头看着,看着,看着。
武松跪在地上,举着那颗人头,等着他开口。
周围的将士们也都安静下来,看着他。
晨风拂过山谷,卷起地上的灰烬,打着旋儿飘向远方。
良久,林冲缓缓弯下腰,从武松手中接过那颗人头。
他托着那颗头颅,举到眼前,仔细地看着。
看着那紧闭的双眼,那扭曲的面容,那沾满血污的须发。
忽然,他笑了。
那笑声很低,很轻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沙哑,带着颤抖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高俅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也有今天。”
笑声渐渐变大。
“你也有今天!”
他仰起头,对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,放声大笑!
那笑声在山谷中回荡,惊起一群寒鸦,扑棱棱飞向远方。
笑着笑着,笑声变了调。
变成了哭。
林冲捧着那颗人头,双膝一软,重重跪在地上。他把那颗头颅紧紧抱在怀里,额头抵着那冰冷的、血淋淋的头顶,浑身剧烈颤抖。
“娘子——”他嘶声大喊,声音撕裂,“你看见了没有!你看见没有!”
山谷中,只有他的回声在回荡。
“娘子——”又是一声。
武松跪在他身边,独目通红,一言不发。
周围的将士们,也纷纷跪了下来。
没有人说话。只有晨风呜咽,只有寒鸦哀鸣。
林冲跪在那里,抱着那颗人头,泪水滚滚而下,混着那人头滴落的血,滴在地上,渗进泥土。
“十五年了。”他喃喃道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十五年了……”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那年在岳庙外,娘子被高衙内调戏,他赶去时,那群人一哄而散,他只看到一个仓皇逃窜的背影。
想起那日在白虎节堂,他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军士按倒在地,高俅从堂上走下来,用靴尖挑起他的脸,说:“林教头,你好大的胆子。”想起发配沧州的路上,董超薛霸在野猪林举起水火棍,那一刻他闭上眼睛,以为这辈子就交代在那里了。
想起鲁智深一禅杖砸开枷锁,救他性命,他跪在地上,说:“大师救命之恩,林冲没齿难忘。”想起风雪山神庙,他听见陆谦和富安在庙外说话,说要把他烧死,要把他的骨灰带回东京交差。想起那一刻他提枪冲出去,杀了那三个畜生,仰天长啸,大雪纷飞。
想起梁山泊上,宋江设宴款待高俅,高俅被俘后跪在忠义堂上,浑身发抖。他以为宋江会杀了他,会为那些死去的兄弟报仇。可宋江没有。宋江亲手扶起高俅,说:“太尉受惊了。”然后摆酒压惊,然后送他下山,然后……
然后他林冲,眼睁睁看着那个仇人,大摇大摆地走出梁山,走下山去,走回东京。
那一刻,他的心死了。
他站在忠义堂外,看着高俅远去的背影,手中的枪握了又松,松了又握。鲁智深在他身边,气得浑身发抖,说:“哥哥,就这么让他走了?”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叫过宋江一声“哥哥”。
从今往后,他只有兄弟,没有“公明哥哥”。
如今,高俅的人头,就在他怀里。
血淋淋的,热乎乎的,真的死了。
林冲忽然仰起头,对着天空,发出一声长啸!
那啸声凄厉,悲怆,仿佛要把这十五年的冤屈、愤怒、痛苦、压抑,全部倾泻出来!
“啊——————”
山谷回荡,久久不息。
武松跪在他身边,双目含泪,跟着仰天长啸!
鲁智深大步上前,跪在另一边,仰天怒吼!
庞万春、方杰、燕青、吴用,一个接一个,跪了下来,仰天长啸!
那啸声汇成一股,如山呼海啸,震荡山谷!
远处,那些投降的官军俘虏,缩成一团,瑟瑟发抖。
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在喊什么,但那声音里的悲愤和痛快,连他们都听得心惊胆战。
良久,啸声渐渐平息。
林冲低下头,看着怀里那颗人头,看着那些滴落的血,看着跪在身边的兄弟们。
他缓缓站起身。
武松也跟着站起来。
林冲看着他“武松兄弟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却一字一顿,“谢谢你。”
武松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林冲转头,看向鲁智深。
“鲁大师,谢谢你。”
鲁智深眼眶通红,咧嘴一笑,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。
林冲看向吴用,看向燕青,看向庞万春,看向方杰,看向那些叫不出名字、却一直跟着他血战到底的将士们。
“诸位兄弟,”他高高举起那颗人头,“高俅死了!石宝将军的仇,报了!倪云、杜微的仇,报了!那些死在池州、死在安庆、死在江北的弟兄们的仇,报了!”
将士们齐声欢呼!
“报了!”
“报了!”
“报了!”
欢呼声震天动地,久久不息。
林冲站在人群中,捧着那颗人头,泪水再次夺眶而出。
他想起娘子。
那个温婉的女子,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也不离不弃的女子,那个在他发配沧州后,被高衙内逼得走投无路,最终悬梁自尽的女子。
她死的时候,才二十多岁。
她死的时候,他还在沧州牢城里,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知道他后来杀了陆谦吗?知道他在梁山落草吗?知道他南征北战,九死一生吗?
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的丈夫被人陷害,发配边疆,生死不明。她只知道,那个高衙内天天来纠缠,逼她改嫁。她只知道,她没有退路了,只有一死。
她死的时候,有没有怨他?
有没有怪他没有保护好她?
有没有后悔嫁给他?
林冲不知道。
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。
但他知道,他终于替她报仇了。
他终于,没有愧对她。
林冲捧着那颗人头,缓缓跪了下来,面朝北方。
那里是东京的方向。
那里,有他曾经的宅院,有他曾经的荣耀,有他曾经的家。
那里,埋着他的娘子。
“娘子,”他喃喃道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高俅死了。我亲手杀的。不,是武松兄弟杀的,但那人头,在我怀里。你看见了吗?你看见了吗……”
泪水滚落,滴在那颗人头的脸上,把那满脸的血污冲出道道白痕。
“我没用,当年护不住你。我发配沧州,你在东京受罪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等我后来知道了,你已经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他跪在那里,抱着那颗人头,浑身颤抖。
武松走到他身边,也跪了下来,面朝北方。
“嫂嫂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俺武二没见过你,但俺哥哥常说起你。他说你是个好人,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子。俺哥哥这些年,心里苦,俺知道。如今仇人死了,你在天有灵,安息吧。”
鲁智深也跪了下来。
“嫂嫂,洒家替哥哥给你磕头了,都怪我喝酒误事晚了一步。”
庞万春、方杰、燕青、吴用,一个一个跪了下来。
将士们,也跪了下来。
漫山遍野,跪满了人。
晨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林冲跪在最前面,捧着那颗人头,面朝北方。
良久,他缓缓站起身。
他把那颗人头高高举起,对着北方,对着东京的方向,对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,对着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,一字一顿:
“娘子,我林冲,没有愧对你。”
说完,他把那颗人头重重顿在地上,转身,大步向谷外走去。
身后,将士们纷纷起身,跟在他身后。
晨光中,那面千疮百孔的“林”字战旗,在谷口猎猎飘扬。
远处,安庆城的方向,炊烟袅袅升起。
活着的人,还得活着。
死去的人,已经安息。
而林冲,终于可以,堂堂正正地,面对自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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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狼谷大捷的消息,很快传遍四方。
传到芜湖,童贯面色铁青,一掌拍碎了面前的案几。
传到睦州,方腊沉默良久,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。
传到池州,官军大营一片哗然,人心惶惶。
传到那些还在观望的州县,有人惊,有人惧,有人暗暗拍手称快。
高俅死了。
那个权倾朝野的太尉,那个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的奸臣,那个林冲不共戴天的仇人,死了。
死在野狼谷,死在武松的刀下,死在林冲的计谋之中。
消息传到东京时,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。
皇帝震怒,朝野震惊。高俅的党羽惶惶不可终日,有人开始悄悄转移财产,有人开始暗中联络新的靠山。
可这些,林冲已经不在意了。
他只知道,大仇得报。
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他可以挺直腰杆,堂堂正正地活着了。
哪怕前路还有千难万险,哪怕方腊还在猜忌,哪怕童贯还在虎视眈眈,哪怕那神秘的北地客人还在暗中窥伺——
他都不怕了。
因为,他林冲,没有愧对任何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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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安庆城头。
林冲独自站在东门城楼,望着东方那一片星空。
武松走到他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良久,林冲忽然开口:“武松兄弟,你说,我娘子若在天有灵,能看到今天吗?”
武松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能。”
林冲转头看他。
武松没有看他,只是望着星空,道:“俺娘死的时候,俺也这么想。后来俺杀了那西门庆,提着人头去她坟前,俺就觉得,她看见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哥哥,嫂嫂肯定看见了。她看见你替她报了仇,看见你活着,看见你还有这么多兄弟。她会高兴的。”
林冲望着星空,良久,微微点头。
“会吗?”
“会。”
林冲没有再说话。
他只是望着那片星空,望着那无数闪烁的星辰,仿佛要在那无数光点中,找到那一颗。
武松也不再说话。
兄弟二人,并肩站在城头,望着那璀璨的星空。
远处,江风徐徐,带着春天的湿润和青草的气息。
高俅死了。
安庆还在。
他们还在。
活着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