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睦州。
方腊看着那封被截获的高俅密信,面色阴沉如水。
信上写着:“……林冲孤傲,久必生变。圣公若疑,可速除之。待安庆内乱,本太尉当率大军西进,与圣公里应外合,共取江南……”
“好一个里应外合。”方腊冷笑。
韩姓文官垂首道:“圣公,此信是高俅伪造的,意在离间圣公与林将军。林将军将信送来,便是表明心迹——他无二心。”
方腊沉默。
良久,他缓缓道:“林冲无二心,孤知道。但高俅既然出此毒计,便说明他急了。他急了,就会犯错。一犯错,就有机会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春光。
“传令余安国,让他率部秘密西进,潜伏在安庆以南百里处。没有孤的命令,不得轻举妄动。”
韩姓文官一怔:“圣公这是……”
方腊淡淡道:“孤要看看,高俅下一步,会怎么走。也要看看,林冲……会怎么接。”
---
安庆。
武松的刀,越来越快了。
那条恢复如初的左臂,仿佛要把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,全部发泄出来。
每日清晨,他都在院中练刀,一刀一刀,劈、砍、刺、撩,招招狠厉,式式夺命。
院中的木桩被他劈得千疮百孔,换了又换,换了又换。
鲁智深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,嘟囔道:“武二兄弟这是要把木桩当高俅劈啊。”
燕青苦笑:“让他劈吧。劈够了,心里就好受了。”
林冲站在廊下,看着武松练刀。
一刀。两刀。三刀。
每一刀,都带着刻骨的仇恨。
他知道,武松在等。
等那个机会。
等那个可以亲手砍下高俅人头的机会。
他也知道,这个机会,很快就会来。
因为高俅,不会善罢甘休。
---
十日后,江北急报。
高俅动了。
三万大军,水陆并进,再次向安庆压来。
但这一次,他走的不是旧路。他的前锋,没有直扑安庆,而是绕道上游,从池州以西渡江,直插安庆侧后。
吴用看着舆图,面色凝重:“高俅这是要截咱们的后路。他想把安庆变成孤城,困死咱们。”
林冲盯着舆图上的那一条红线,缓缓道:“他想困死咱们,咱们就让他困不住。”
他转身,看着武松。
武松眼中的光芒,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“武松兄弟,”林冲一字一顿,“高俅来了。”
武松握紧刀柄,一字一顿:
“俺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”
---
三日后,安庆城西三十里,野狼谷。
高俅的前锋五千人,正在峡谷中穿行。
这峡谷是通往安庆侧后的必经之路,两侧山势陡峭,林木茂密。高俅本不愿走这条路,但绕道上游耽误了太多时间,他等不及了。
“快!加快速度!”领兵的将领催促着士卒,“天黑之前,必须走出峡谷!”
话音未落——
两侧山崖上,滚木礌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!
官军惨叫着倒下,队形大乱!
“有埋伏!撤!快撤!”
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谷口,谷尾,同时燃起大火!浓烟滚滚,遮天蔽日!
“杀——”
一声暴喝,武松挥刀,从谷口杀入!他身后,五百飞虎军精锐如猛虎下山,直插官军阵中!
官军本就惊慌失措,哪里抵挡得住?片刻之间,便溃不成军!
武松浑身浴血,杀红了眼。他的刀,一刀一个,一刀一个,砍瓜切菜般,杀得官军尸横遍野!
“高俅!”他嘶吼,“你在哪儿!出来!”
可高俅不在。
这五千人,只是前锋。高俅的主力,还在后面。
武松站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间,浑身浴血,双目赤红,大口喘息。
林冲走到他身边,看着他那张满是不甘的脸,缓缓道:
“他还在后面。这一战,只是开胃菜。”
武松握紧刀柄,一字一顿:
“那俺就等。等他来。”
---
五日后,安庆城下。
高俅的三万大军,终于到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急着攻城。他在城外三里处扎下大营,挖壕沟,立栅栏,一副要长期围困的架势。
林冲站在城头,望着那片连绵的营寨,目光冷冽。
武松站在他身边,盯着那面“高”字帅旗,一动不动。
“哥哥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高俅会在那面旗下吗?”
林冲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会。”
武松握紧刀柄,不再说话。
城下,官军阵中,忽然奔出一骑。
马上之人手持白旗,策马直至城下,仰头高喊:
“林将军!太尉有请将军城下一叙!”
林冲目光一凝。
武松厉声道:“哥哥别去!这是圈套!”
林冲抬手,止住他。
他看着城下那骑使者,看着远处那面“高”字帅旗,看着那片连绵的营寨,良久,缓缓道:
“我去。”
“哥哥!”
“我去。”林冲转头,看着武松,“他敢请,我就敢去。你带三百精锐,在城门口接应。若有变故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武松青筋暴起,满脸通红,一字一顿:“若有变故,俺杀进去,把你抢出来。”
林冲微微点头。
他转身,向城下走去。
---
城门外,两军阵前。
林冲单人独骑,缓缓行至两军中央。
对面,高俅也在亲卫簇拥下策马而出。
两人相距三十步,勒马对视。
高俅看着林冲,眼中满是怨毒:“林冲,你烧我粮草,杀我将士,毁我器械。本太尉与你,不共戴天。”
林冲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:“高俅,你害死石宝,害死倪云,害死杜微,害死无数安庆百姓。林冲与你,也是不共戴天。”
高俅冷笑:“今日你孤身前来,就不怕本太尉一声令下,将你射成刺猬?”
林冲淡淡道:“我若怕,就不来。”
高俅盯着他,良久,忽然仰天大笑。
“好!好一个林冲!有胆色!”
他笑声一收,目光阴冷如蛇:“林冲,本太尉给你最后一次机会——开城投降,本太尉保你荣华富贵。若执迷不悟,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!”
林冲看着他,一字一顿:
“高俅,我也给你最后一次机会——退兵,从此不再犯安庆。否则,明年今日,就是你的忌日。”
高俅脸色铁青,死死盯着他。
林冲不再看他,勒马转身,缓缓向安庆城走去。
身后,高俅的怒吼声传来:“林冲!你等着!本太尉定将你碎尸万段!”
林冲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策马,一步一步,走向那座残破的城。
走向那面猎猎飘扬的战旗。
走向那些等着他的兄弟们。
---
当夜,帅府。
林冲召集众将,部署城防。
武松独臂按刀,站在他身边,一言不发。
部署完毕后,众人散去。武松却没有走。
“哥哥,”他忽然开口,“今天你在阵前,跟高俅说的话,俺都听见了。”
林冲看着他。
“你说,明年今日,是他的忌日。”
林冲点头。
武松一字一顿:“俺记住了。”
林冲看着他,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,看着他独目中的坚定,忽然抬手,按在他右肩。
“武松兄弟,我答应你——高俅的人头,你来砍。”
武松脑海已在浮想。
“真的?”
林冲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武松没有再说话。
他只是重重地点头,重重地点头。
窗外,春夜的风,带着江水的湿润,吹进帅府。
远处,官军的营寨灯火通明,号角声隐隐传来。
大战,就在眼前。
而武松的刀,已经磨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