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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0章 伤臂重续
    春讯来的那天,安庆城头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闷雷般的巨响。

    那是江冰开裂的声音。

    封冻了整个冬天的长江,终于在惊蛰后的第七日,轰然崩裂。

    巨大的冰块相互撞击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,顺着湍急的江流汹涌东去。

    岸边堆积的残冰足足有三尺高,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。

    林冲站在东门城楼,望着那奔腾的江水,久久不语。

    冬天过去了。

    童贯和高俅退兵之后,安庆度过了五十余日难得的平静。

    城墙修补了,缺口填平了,雉堞加固了,连那道被炸开的东门,也换上了全新的门板。

    新兵练成了老兵,老兵养好了伤,伤兵营里的人越来越少,校场上操练的人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一切都像在好转。

    可林冲知道,真正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
    童贯的粮草,该到了。高俅的恨意,该发了。方腊的算计,该来了。

    他转身,正要下城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。

    “武都头!武都头!”

    林冲回头,只见武松大步流星地走上城楼,身后跟着一群欢呼的士卒。

    他的左臂——

    林冲瞳孔微缩。

    那条缠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绷带,不见了。武松的左手,正稳稳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
    “哥哥!”武松走到他面前,双目中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亮,“俺的胳膊,好了!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,看着他活动自如的左臂,看着他握拳、松开、再握拳,动作流畅有力,毫无滞涩。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林冲问。

    “今早。”武松咧嘴,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年时的模样,“医官说,筋骨长好了,可以用了。俺试了试刀,虽然不如从前有力,但劈个人头,绰绰有余!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那张满是兴奋的脸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是很久很久,没有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道,“好。”

    武松看着他,双目中的光芒渐渐变得深沉。

    “哥哥,”他一字一顿,“俺的胳膊好了。俺该去杀人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知道武松说的是谁。

    高俅。

    那个害死石宝、倪云、杜微,害死无数飞虎军弟兄。

    “高俅还没死。”武松继续道,“童贯退兵,他跟着退了。但俺知道,他还在池州,还在等着再来。哥哥,这一次,俺要亲手砍了他。”

    林冲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他看着武松,看着他那双目中燃烧的仇恨,看着他那条重新握刀的左臂,看着他浑身散发出的、压抑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杀气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林冲道。

    武松一怔。

    林冲继续道:“但不是现在。等他自己来。”

    “他要是不来呢?”

    “他会来。”林冲望着东去的江水,缓缓道,“他比你更想杀我。他会来的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池州,官军大营。

    高俅站在舆图前,面色阴沉如水。

    童贯退兵后,两人彻底翻了脸。童贯怪他见死不救,他怪童贯刚愎自用。

    六万大军一分为二,童贯率三万退回芜湖,他率三万留守池州,各守各的,各打各的。

    但高俅知道,这样下去不行。

    没有童贯的配合,他这三万人,攻不下安庆。

    除非——

    他转身,看着面前那个黑衣蒙面的神秘人。

    “你的条件,本太尉答应了。”高俅道,“三万石粮草,两千匹战马,事成之后,如数奉上。”

    黑衣人微微颔首:“太尉爽快。既如此,在下也直言相告——林冲此人,最大的依仗,不是安庆城墙,不是飞虎军,而是他身边那几个人。武松、鲁智深、吴用、燕青,每一个都不可或缺。若能除去其中一两个,安庆不攻自破。”

    高俅眯起眼:“你有办法?”

    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物,放在案上。

    是一封信。

    信封上,赫然写着——“林冲亲启”。

    高俅拿起信,抽出信纸,只看了几行,瞳孔骤然收缩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
    黑衣人淡淡道:“方腊的亲笔信。太尉若能用好这封信,林冲与方腊之间,必生猜忌。猜忌一生,安庆内部必乱。那时太尉再出兵,何愁安庆不破?”

    高俅盯着那封信,良久,忽然仰天大笑。

    “好!好!好!”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,眼中满是狂喜,“林冲啊林冲,你的死期,到了!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安庆,帅府。

    林冲正与吴用、燕青商议军务,忽然有亲兵来报:“大将军,城外来了个人,说有要事求见,自称……自称是方腊帐下密使。”

    林冲与吴用对视一眼。

    方腊的密使?怎么这个时候来?

    “带进来。”

    片刻,一个中年文士被领入正堂。他面容清瘦,目光闪烁,一进门便躬身行礼:“林将军,在下奉圣公密令,有要事相告。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,缓缓道:“何事?”

    中年文士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此事机密,只能告知将军一人。”

    吴用冷笑:“既是圣公密使,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众人说?”

    中年文士面露难色,迟疑不语。

    林冲抬手,止住吴用。他盯着那中年文士的眼睛,良久,缓缓道:“你们都退下。”

    吴用一怔:“员外……”

    “退下。”

    吴用、燕青无奈,只得退出正堂。

    门关上后,中年文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。

    林冲接过,拆开。

    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,笔迹他认得——是方腊的亲笔。

    “……将军孤守安庆,劳苦功高。然孤闻飞虎军将士,多有怨言,言孤苛待西线,克扣粮饷。此必奸人挑拨,将军明察。孤已命人暗中彻查,凡有散布流言者,无论何人,皆按军法处置。将军若知内情,可速报孤,孤必严惩不贷。……”

    林冲看完,面色不变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那中年文士:“这封信,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中年文士压低声音:“圣公的意思是,飞虎军中有奸细,散布谣言,离间圣公与将军。圣公让在下转告将军,若将军能指出奸细是谁,圣公必重重赏赐。若将军不便出面,圣公也可暗中派人处置。”

    林冲盯着他,目光如刀。

    “你是谁的人?”

    中年文士一怔:“在下……在下是圣公帐下……”

    林冲打断他:“我再问一遍——你是谁的人?”

    中年文士的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正要开口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!

    门被一脚踹开!

    武松独臂提刀,大步冲入,浑身杀气腾腾!他身后,燕青、鲁智深、庞万春、方杰齐齐涌入,人人刀出鞘,箭上弦!

    中年文士脸色惨白,转身要逃,被武松一把揪住后领,狠狠摔在地上!

    “哥哥!”武松厉声道,“这厮是奸细!燕青的人在城外截住了他的同伙,搜出了高俅的密信!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中年文士,缓缓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高俅派你来的?”

    中年文士浑身颤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林冲蹲下身,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。

    “那封信,是高俅伪造的,对吧?”

    中年文士终于崩溃,连连点头:“是……是……太尉让在下……让在下送信给将军,离间将军与圣公……然后……然后安庆内乱,太尉趁机攻城……”

    林冲站起身,不再看他。

    “带下去。审。”

    武松一把揪起中年文士,拖出门外。

    林冲站在正堂中央,望着手中那封伪造的信,久久不语。

    吴用轻声道:“员外,高俅这是要借刀杀人。”

    林冲点头。

    “他知道硬攻不下,便开始用计了。”吴用道,“这封信若真送到方腊手中,无论方腊信不信,都会对员外起疑。猜忌一生,安庆内部必乱。”

    林冲缓缓将信撕成两半,扔进火盆。

    火舌舔舐着信纸,片刻便化为灰烬。

    “让燕青的人,把那个奸细的同伙,连同搜出的密信,一起送到睦州。”林冲道,“送给方腊,让他看看,高俅是怎么替他‘离间’的。”

    吴用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这是将计就计。让方腊知道高俅在离间,反而会消除方腊的疑心。

    “员外英明。”吴用道。

    林冲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望着那堆灰烬,望着那渐渐熄灭的火光,眼中闪过一道冷芒。

    高俅,你终于出招了。

    那就接招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