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安庆城,笼罩在一种奇异的静谧中。
东门内的战斗早已结束,尸体被连夜抬出城外,扔进冰封的江面上凿开的冰窟窿里。
血水染红了一小片冰面,很快又被新雪覆盖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两千官军精锐,活着被俘的不到七百,余者皆葬身冰河。
林冲站在东门城楼,望着东方那一线即将破晓的微光。
身后,吴用的声音响起:“员外,俘虏清点完了。童贯的嫡系亲卫营,这回折了八成。那个梁成,是童贯麾下第一猛将,跟了他十几年,从没吃过这么大的败仗。”
林冲微微点头,没有说话。
吴用继续道:“梁成愿意降。他说,童贯此人心胸狭隘,此番惨败,必迁怒于他。他若回去,只有死路一条。愿降将军,效犬马之劳。”
林冲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:“可信吗?”
“燕青审了他一夜。他招了不少童贯的底细,有些是咱们不知道的。比如童贯与高俅的恩怨,比如童贯在江宁的粮草囤积点,比如童贯下一步的打算。”吴用顿了顿,“这些,编不出来。”
林冲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让他写下来。写完后,先关着。用不用,以后再说。”
吴用点头。
林冲转过身,望着他:“宋江呢?”
吴用轻叹一声:“还关在柴房里,一夜没睡,蜷在角落里发抖。送去的饭,一口没动。”
林冲没有说话。
吴用犹豫片刻,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:“员外,宋江……你究竟打算怎么处置?”
林冲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际,缓缓道:“他还有用。”
“还能有什么用?童贯已经上过一次当,不会再上第二次了。”
林冲摇头:“童贯不会,但高俅会。方腊也会。”
吴用一怔。
林冲转身,向城楼下走去,只留下一句话:
“把宋江看好。别让他死了,也别让他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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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帅府正堂。
众将齐聚。武松、鲁智深、庞万春、方杰、燕青,人人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,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芒。
昨夜一战,胜得漂亮,是安庆血战以来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歼灭战——不是被动守城,而是主动设伏,以极小代价,吃掉两千官军精锐。
“童贯这回,够他喝一壶的。”鲁智深咧嘴笑道,“两千亲卫营,全折在咱们手里,他那张老脸往哪儿搁?”
武松独目微眯:“他会不会恼羞成怒,立刻攻城?”
众人看向林冲。
林冲缓缓道: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方杰问。
“因为他没有准备好。”林冲指着舆图,“童贯的主力还在芜湖,六万大军不可能一夜之间调过来。他若仓促进兵,只能派前锋,前锋的兵力,不够攻下安庆。他若等主力集结完毕,至少需要三五日。这三五日,足够我们做很多事。”
“做什么事?”庞万春问。
林冲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向燕青:“江北的探子,还能联系上吗?”
燕青点头:“能。虽然折了不少弟兄,但还有几条线是活的。”
“好。”林冲道,“让他们散出消息——就说安庆城内,宋江已经被杀,童贯派来的两千精锐全军覆没,梁成被俘后投降,供出了童贯的粮草囤积点。”
燕青一怔:“这……这不是把底细都抖给童贯了吗?”
林冲摇头:“抖给童贯的,是假消息。真的粮草囤积点,咱们留着。”
吴用眼睛一亮:“员外的意思是,引蛇出洞?”
林冲点头:“童贯吃了这么大亏,必不甘心。他会想报复,想挽回颜面。若知道咱们掌握了粮草囤积点,他第一反应不是转移,而是加强守备,同时派兵围剿咱们的探子。只要他动了,就有破绽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他的粮草囤积点,在江宁。离安庆三百里,快马两日可到。但若他调兵去江宁加强守备,芜湖大营就空虚了。咱们的机会,就在那时候。”
武松霍然站起:“哥哥的意思是,咱们主动出击?去打芜湖?”
众人皆惊。
林冲目光扫过众人,一字一顿:“不是打芜湖,是打他的心。”
他指着舆图上的一个点:“江宁。童贯的粮草、军械,大半囤在此处。若能把这里烧了,童贯就算有十万大军,也只能饿肚子。”
满堂寂静。
烧江宁?
那是官军的腹地,离安庆三百里,沿途皆是官军关卡,守军至少五千。他们现在能动用的兵力,满打满算不到四千,还要留人守城。怎么可能突袭三百里外的江宁?
吴用第一个开口:“员外,此计太过凶险。江宁不是芜湖,没有芦苇荡掩护,没有冰面可走。三百里路,沿途全是官军地盘。咱们就算能摸到江宁,也回不来。”
林冲看着他,平静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但童贯不知道咱们敢去。”林冲打断他,“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,才有可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指着一条蜿蜒的路线:“燕青的侦骑营,探出一条小路。从安庆上游八十里处渡江,绕道江北,走山间小道,绕过官军所有关卡,直插江宁侧后。这条路,只有猎户和采药人知道,官军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。”
他转身,看着众人:“这条路,走一次,需要四天三夜。去的时候,带足干粮,昼伏夜行。到江宁后,趁夜放火,烧他个措手不及。烧完后,不回头,继续向北,绕一个大圈,从更远的地方渡江回来。”
吴用眉头紧锁:“绕这么大一圈,至少需要十天。十天内,安庆怎么办?”
林冲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安庆,死守。”
众人沉默。
死守十天,面对六万随时可能攻来的官军,只有四千残兵,一座孤城。
这是拿安庆的命,去赌江宁的火。
武松忽然开口,盯着林冲:“哥哥,你打算亲自去?”
林冲看着他,没有否认。
“我亲自带人去。只有我亲自去,弟兄们才敢拼。”
武松霍然站起:“俺去!”
林冲摇头:“你留下。守城需要你。”
“鲁大师去!”
“他也留下。”
武松双目圆睁:“那谁守城?庞万春?方杰?他们能镇住军心?”
林冲看着他,一字一顿:“你。”
武松愣住了。
林冲继续道:“我不在的这十天,安庆由你代为主将。庞万春、方杰、燕青辅佐你。吴先生坐镇帅府,统筹全局。鲁大师负责城防机动。你能做到吗?”
武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良久,他缓缓坐下,独目低垂,声音沙哑:“哥哥……你信俺?”
林冲看着他,目光平静,深不见底。
“信。”
这一个字,如千钧之重。
武松抬起头,双目中的情绪翻涌如潮,最终归于沉静。
“好。”他道,“俺守城。你回来之前,安庆若破,俺提头来见。”
林冲微微点头。
他环视众人,目光落在每一个人身上。
“此去江宁,九死一生。我不勉强任何人。愿意跟我去的,今夜子时,东门外集合。不愿意的,留下守城,同样是拼命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鲁智深第一个站起来,禅杖重重顿地:“洒家跟你去!”
武松一瞪:“大和尚,你留下!”
鲁智深瞪眼:“凭什么洒家留下?洒家打得!”
武松一字一顿:“哥哥说了,你留下守城。”
鲁智深张了张嘴,看了看林冲,又看了看武松,最终闷闷地坐下,嘟囔道:“洒家听哥哥的。”
方杰站起:“大将军,末将愿往。”
庞万春站起:“末将也愿往。”
燕青也站起,腿还有些跛,却站得笔直:“属下愿往。”
林冲看着他们,良久,缓缓道: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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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子时。
东门外,冰封的江面上,三十条雪橇静静停着。每条雪橇由两条狗拉着,载着干粮、火油、火药,和两名士卒。
这是燕青的侦骑营这些日子悄悄备下的。狗是从江北猎户手里买的,雪橇是连夜赶制的。在这冰天雪地里,雪橇比马更快、更隐蔽。
林冲站在雪橇前,铁枪在手,黑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身后,是六十名最精锐的死士。有飞虎军的老卒,有侦骑营的探子,有自愿跟来的赤焰军降卒。人人黑衣蒙面,腰悬短刃,背上背着干粮和火油。
武松站在城门口,独目望着他。
兄弟二人,四目相对。
良久,武松开口,声音沙哑:
“哥哥,活着回来。”
林冲看着他,微微点头。
“等我。”
他转身,跃上雪橇。
六十条雪橇,如六十支离弦之箭,冲入茫茫雪夜,消失在白茫茫的冰面上。
武松站在城门口,望着那渐渐消失的黑影,久久不动。
鲁智深走到他身边,同样望着那个方向。
“武二兄弟,”他闷声道,“哥哥会回来的。”
武松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冰原,望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方向,眼中的光芒,从未如此坚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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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日后,江宁。
这座长江北岸的重镇,是官军在西线的粮草囤积中心。城外的官道上,运粮的车队络绎不绝;城内的粮仓里,堆积如山的粮袋一直码到房顶;江边的码头上,十几条大船正在卸货,民夫们喊着号子,将一袋袋粮食扛上岸。
没有人注意到,城北那片荒废的采石场里,多了一群不速之客。
林冲伏在一块巨石后,望着远处的粮仓。
六十个人,走了五天四夜,昼伏夜行,绕过了十几道官军关卡,死了七个弟兄——有的掉进冰窟窿,有的被狼群袭击,有的病倒在山里,再也没能起来。
剩下五十三人,人人疲惫,人人带伤,但人人眼中都闪着光。
江宁,就在眼前。
“大将军,”燕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压得极低,“探清楚了。粮仓有三处,最大的在城东,其次是城西,城南江边还有一处。守军约两千,但分散在各处,城东粮仓最多,守军也最多,约八百人。城西、城南各五百,余者巡城。”
林冲点头:“火油还有多少?”
“够烧三座粮仓。”
林冲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众人。
五十三人,要烧三座粮仓,还要全身而退。
这是送死。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“分三队。”他道,“燕青带一队,烧城西。方杰带一队,烧城南。我带一队,烧城东。放火之后,不必恋战,立刻撤。城北十里外那座破庙集合,等一天一夜。等不到的,自己想办法回去。”
燕青和方杰齐齐点头。
林冲看着他们,缓缓道:
“活着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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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江宁城东。
粮仓的守军正在换防。白天的疲惫让所有人都昏昏欲睡,巡逻的士卒脚步拖沓,打着哈欠。
林冲带着十八个人,从粮仓后侧的阴影中摸进去。
火油罐无声地放在粮垛下。引线埋好,通向远处的隐蔽处。
一切就绪。
林冲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袋,缓缓举起手。
然后,重重挥下。
火折子点燃引线,嗤嗤作响,迅速烧向粮垛。
片刻——
轰!
火光冲天而起!
城东粮仓,瞬间陷入火海!
与此同时,城西、城南方向,也腾起冲天的火光!
“敌袭!敌袭——”
官军大乱!锣声、喊声、惨叫声混成一片!
林冲率人趁乱向外冲,迎面撞上一队惊慌失措的官军,铁枪横扫,杀开一条血路!
“撤!”
十八个人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身后,三座粮仓,尽成火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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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安庆。
武松站在城头,望着江北的方向。
十日期限,已过八日。
这八日里,童贯果然恼羞成怒,派前锋猛攻安庆。武松率军死守,血战三日,打退官军七次进攻,城墙再次被轰开数道缺口,守军伤亡过半。
但他守住了。
因为林冲临走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等我。”
他等。
第九日,官军忽然退兵。
武松正疑惑间,江北方向,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!
他猛地抬头,只见冰封的江面上,一群黑点正迅速向城门移动!
武松死死盯着那群黑点。
近了。更近了。
他看见了。
领头的那个身影,黑色披风,铁枪在手,虽然疲惫不堪,虽然浑身带伤,但依旧挺直如枪——
林冲!
武松猛地转身,对城头士卒嘶声大吼:
“开城门!”
他冲下城楼,冲向城门,冲向那片白茫茫的冰面。
林冲踉跄着走到他面前。
身后,只剩二十三人。
武松站在他面前,面目红,嘴唇嚅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林冲看着他,看着他满身的伤痕,看着他眼中的血丝,看着他身后那座虽然残破却依旧屹立的城池。
他缓缓抬起手,按在武松右肩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武松双目中的泪,终于夺眶而出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重重地点头,重重地点头。
身后,城头,那面千疮百孔的“林”字战旗,在寒风中猎猎飘扬。
远处,江宁的方向,那三座粮仓的大火,还在烧着。
烧红了半边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