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
第278章 雪夜定策 釜底抽薪
    黎明前的安庆城,笼罩在一种奇异的静谧中。

    东门内的战斗早已结束,尸体被连夜抬出城外,扔进冰封的江面上凿开的冰窟窿里。

    血水染红了一小片冰面,很快又被新雪覆盖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两千官军精锐,活着被俘的不到七百,余者皆葬身冰河。

    林冲站在东门城楼,望着东方那一线即将破晓的微光。

    身后,吴用的声音响起:“员外,俘虏清点完了。童贯的嫡系亲卫营,这回折了八成。那个梁成,是童贯麾下第一猛将,跟了他十几年,从没吃过这么大的败仗。”

    林冲微微点头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吴用继续道:“梁成愿意降。他说,童贯此人心胸狭隘,此番惨败,必迁怒于他。他若回去,只有死路一条。愿降将军,效犬马之劳。”

    林冲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:“可信吗?”

    “燕青审了他一夜。他招了不少童贯的底细,有些是咱们不知道的。比如童贯与高俅的恩怨,比如童贯在江宁的粮草囤积点,比如童贯下一步的打算。”吴用顿了顿,“这些,编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林冲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让他写下来。写完后,先关着。用不用,以后再说。”

    吴用点头。

    林冲转过身,望着他:“宋江呢?”

    吴用轻叹一声:“还关在柴房里,一夜没睡,蜷在角落里发抖。送去的饭,一口没动。”

    林冲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吴用犹豫片刻,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:“员外,宋江……你究竟打算怎么处置?”

    林冲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际,缓缓道:“他还有用。”

    “还能有什么用?童贯已经上过一次当,不会再上第二次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摇头:“童贯不会,但高俅会。方腊也会。”

    吴用一怔。

    林冲转身,向城楼下走去,只留下一句话:

    “把宋江看好。别让他死了,也别让他跑了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辰时,帅府正堂。

    众将齐聚。武松、鲁智深、庞万春、方杰、燕青,人人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,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芒。

    昨夜一战,胜得漂亮,是安庆血战以来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歼灭战——不是被动守城,而是主动设伏,以极小代价,吃掉两千官军精锐。

    “童贯这回,够他喝一壶的。”鲁智深咧嘴笑道,“两千亲卫营,全折在咱们手里,他那张老脸往哪儿搁?”

    武松独目微眯:“他会不会恼羞成怒,立刻攻城?”

    众人看向林冲。

    林冲缓缓道: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方杰问。

    “因为他没有准备好。”林冲指着舆图,“童贯的主力还在芜湖,六万大军不可能一夜之间调过来。他若仓促进兵,只能派前锋,前锋的兵力,不够攻下安庆。他若等主力集结完毕,至少需要三五日。这三五日,足够我们做很多事。”

    “做什么事?”庞万春问。

    林冲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向燕青:“江北的探子,还能联系上吗?”

    燕青点头:“能。虽然折了不少弟兄,但还有几条线是活的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林冲道,“让他们散出消息——就说安庆城内,宋江已经被杀,童贯派来的两千精锐全军覆没,梁成被俘后投降,供出了童贯的粮草囤积点。”

    燕青一怔:“这……这不是把底细都抖给童贯了吗?”

    林冲摇头:“抖给童贯的,是假消息。真的粮草囤积点,咱们留着。”

    吴用眼睛一亮:“员外的意思是,引蛇出洞?”

    林冲点头:“童贯吃了这么大亏,必不甘心。他会想报复,想挽回颜面。若知道咱们掌握了粮草囤积点,他第一反应不是转移,而是加强守备,同时派兵围剿咱们的探子。只要他动了,就有破绽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他的粮草囤积点,在江宁。离安庆三百里,快马两日可到。但若他调兵去江宁加强守备,芜湖大营就空虚了。咱们的机会,就在那时候。”

    武松霍然站起:“哥哥的意思是,咱们主动出击?去打芜湖?”

    众人皆惊。

    林冲目光扫过众人,一字一顿:“不是打芜湖,是打他的心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舆图上的一个点:“江宁。童贯的粮草、军械,大半囤在此处。若能把这里烧了,童贯就算有十万大军,也只能饿肚子。”

    满堂寂静。

    烧江宁?

    那是官军的腹地,离安庆三百里,沿途皆是官军关卡,守军至少五千。他们现在能动用的兵力,满打满算不到四千,还要留人守城。怎么可能突袭三百里外的江宁?

    吴用第一个开口:“员外,此计太过凶险。江宁不是芜湖,没有芦苇荡掩护,没有冰面可走。三百里路,沿途全是官军地盘。咱们就算能摸到江宁,也回不来。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,平静道: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”

    “但童贯不知道咱们敢去。”林冲打断他,“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,才有可能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指着一条蜿蜒的路线:“燕青的侦骑营,探出一条小路。从安庆上游八十里处渡江,绕道江北,走山间小道,绕过官军所有关卡,直插江宁侧后。这条路,只有猎户和采药人知道,官军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看着众人:“这条路,走一次,需要四天三夜。去的时候,带足干粮,昼伏夜行。到江宁后,趁夜放火,烧他个措手不及。烧完后,不回头,继续向北,绕一个大圈,从更远的地方渡江回来。”

    吴用眉头紧锁:“绕这么大一圈,至少需要十天。十天内,安庆怎么办?”

    林冲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安庆,死守。”

    众人沉默。

    死守十天,面对六万随时可能攻来的官军,只有四千残兵,一座孤城。

    这是拿安庆的命,去赌江宁的火。

    武松忽然开口,盯着林冲:“哥哥,你打算亲自去?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,没有否认。

    “我亲自带人去。只有我亲自去,弟兄们才敢拼。”

    武松霍然站起:“俺去!”

    林冲摇头:“你留下。守城需要你。”

    “鲁大师去!”

    “他也留下。”

    武松双目圆睁:“那谁守城?庞万春?方杰?他们能镇住军心?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,一字一顿:“你。”

    武松愣住了。

    林冲继续道:“我不在的这十天,安庆由你代为主将。庞万春、方杰、燕青辅佐你。吴先生坐镇帅府,统筹全局。鲁大师负责城防机动。你能做到吗?”

    武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良久,他缓缓坐下,独目低垂,声音沙哑:“哥哥……你信俺?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,目光平静,深不见底。

    “信。”

    这一个字,如千钧之重。

    武松抬起头,双目中的情绪翻涌如潮,最终归于沉静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道,“俺守城。你回来之前,安庆若破,俺提头来见。”

    林冲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他环视众人,目光落在每一个人身上。

    “此去江宁,九死一生。我不勉强任何人。愿意跟我去的,今夜子时,东门外集合。不愿意的,留下守城,同样是拼命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鲁智深第一个站起来,禅杖重重顿地:“洒家跟你去!”

    武松一瞪:“大和尚,你留下!”

    鲁智深瞪眼:“凭什么洒家留下?洒家打得!”

    武松一字一顿:“哥哥说了,你留下守城。”

    鲁智深张了张嘴,看了看林冲,又看了看武松,最终闷闷地坐下,嘟囔道:“洒家听哥哥的。”

    方杰站起:“大将军,末将愿往。”

    庞万春站起:“末将也愿往。”

    燕青也站起,腿还有些跛,却站得笔直:“属下愿往。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们,良久,缓缓道: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当夜,子时。

    东门外,冰封的江面上,三十条雪橇静静停着。每条雪橇由两条狗拉着,载着干粮、火油、火药,和两名士卒。

    这是燕青的侦骑营这些日子悄悄备下的。狗是从江北猎户手里买的,雪橇是连夜赶制的。在这冰天雪地里,雪橇比马更快、更隐蔽。

    林冲站在雪橇前,铁枪在手,黑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他身后,是六十名最精锐的死士。有飞虎军的老卒,有侦骑营的探子,有自愿跟来的赤焰军降卒。人人黑衣蒙面,腰悬短刃,背上背着干粮和火油。

    武松站在城门口,独目望着他。

    兄弟二人,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良久,武松开口,声音沙哑:

    “哥哥,活着回来。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,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“等我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跃上雪橇。

    六十条雪橇,如六十支离弦之箭,冲入茫茫雪夜,消失在白茫茫的冰面上。

    武松站在城门口,望着那渐渐消失的黑影,久久不动。

    鲁智深走到他身边,同样望着那个方向。

    “武二兄弟,”他闷声道,“哥哥会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武松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冰原,望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方向,眼中的光芒,从未如此坚定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五日后,江宁。

    这座长江北岸的重镇,是官军在西线的粮草囤积中心。城外的官道上,运粮的车队络绎不绝;城内的粮仓里,堆积如山的粮袋一直码到房顶;江边的码头上,十几条大船正在卸货,民夫们喊着号子,将一袋袋粮食扛上岸。

    没有人注意到,城北那片荒废的采石场里,多了一群不速之客。

    林冲伏在一块巨石后,望着远处的粮仓。

    六十个人,走了五天四夜,昼伏夜行,绕过了十几道官军关卡,死了七个弟兄——有的掉进冰窟窿,有的被狼群袭击,有的病倒在山里,再也没能起来。

    剩下五十三人,人人疲惫,人人带伤,但人人眼中都闪着光。

    江宁,就在眼前。

    “大将军,”燕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压得极低,“探清楚了。粮仓有三处,最大的在城东,其次是城西,城南江边还有一处。守军约两千,但分散在各处,城东粮仓最多,守军也最多,约八百人。城西、城南各五百,余者巡城。”

    林冲点头:“火油还有多少?”

    “够烧三座粮仓。”

    林冲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众人。

    五十三人,要烧三座粮仓,还要全身而退。

    这是送死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
    “分三队。”他道,“燕青带一队,烧城西。方杰带一队,烧城南。我带一队,烧城东。放火之后,不必恋战,立刻撤。城北十里外那座破庙集合,等一天一夜。等不到的,自己想办法回去。”

    燕青和方杰齐齐点头。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们,缓缓道:

    “活着回来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子时,江宁城东。

    粮仓的守军正在换防。白天的疲惫让所有人都昏昏欲睡,巡逻的士卒脚步拖沓,打着哈欠。

    林冲带着十八个人,从粮仓后侧的阴影中摸进去。

    火油罐无声地放在粮垛下。引线埋好,通向远处的隐蔽处。

    一切就绪。

    林冲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袋,缓缓举起手。

    然后,重重挥下。

    火折子点燃引线,嗤嗤作响,迅速烧向粮垛。

    片刻——

    轰!

    火光冲天而起!

    城东粮仓,瞬间陷入火海!

    与此同时,城西、城南方向,也腾起冲天的火光!

    “敌袭!敌袭——”

    官军大乱!锣声、喊声、惨叫声混成一片!

    林冲率人趁乱向外冲,迎面撞上一队惊慌失措的官军,铁枪横扫,杀开一条血路!

    “撤!”

    十八个人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
    身后,三座粮仓,尽成火海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三日后,安庆。

    武松站在城头,望着江北的方向。

    十日期限,已过八日。

    这八日里,童贯果然恼羞成怒,派前锋猛攻安庆。武松率军死守,血战三日,打退官军七次进攻,城墙再次被轰开数道缺口,守军伤亡过半。

    但他守住了。

    因为林冲临走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等我。”

    他等。

    第九日,官军忽然退兵。

    武松正疑惑间,江北方向,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!

    他猛地抬头,只见冰封的江面上,一群黑点正迅速向城门移动!

    武松死死盯着那群黑点。

    近了。更近了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。

    领头的那个身影,黑色披风,铁枪在手,虽然疲惫不堪,虽然浑身带伤,但依旧挺直如枪——

    林冲!

    武松猛地转身,对城头士卒嘶声大吼:

    “开城门!”

    他冲下城楼,冲向城门,冲向那片白茫茫的冰面。

    林冲踉跄着走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身后,只剩二十三人。

    武松站在他面前,面目红,嘴唇嚅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,看着他满身的伤痕,看着他眼中的血丝,看着他身后那座虽然残破却依旧屹立的城池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起手,按在武松右肩。

    “我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武松双目中的泪,终于夺眶而出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,只是重重地点头,重重地点头。

    身后,城头,那面千疮百孔的“林”字战旗,在寒风中猎猎飘扬。

    远处,江宁的方向,那三座粮仓的大火,还在烧着。

    烧红了半边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