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冲枪尖微微前送,刺破咽喉的皮肤,血珠渗出。
“说。”
汉子浑身一颤,终于开口:“是……是童帅麾下亲卫营副统领,姓孙,奉命……奉命来见宋江,商议里应外合之事。”
“商议什么?”
孙姓汉子咬牙道:“童帅要宋江……三日后子时,在东门内举火为号,引官军入城。事成之后,保他……保他活命,送他回江宁养老。”
林冲目光一冷:“就这些?”
孙姓汉子喘息着:“就……就这些。”
林冲盯着他的眼睛,忽然道:“方腊呢?方腊与童贯,可有勾结?”
孙姓汉子瞳孔微缩,那一瞬间的迟疑,已给了林冲答案。
枪尖骤然刺入半寸!
汉子惨叫一声,鲜血顺着脖颈流下,染红衣襟。
“说!”林冲厉喝。
汉子终于崩溃,嘶声道:“我……我不知详情!只知童帅收到过一封从睦州来的密信,信中……信中暗示,安庆内有人可用,让童帅耐心等待,自有人来……来里应外合!别的,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
林冲盯着他,良久,缓缓收回枪尖。
“带下去。”他道。
甲士上前,将孙姓汉子架起,拖出堂屋。
宋江瘫软在地,浑身颤抖,望着林冲,眼中满是恐惧。
林冲没有看他。
他只是站在昏暗的堂屋中央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望着那看不见的江北,望着那更看不见的睦州方向。
方腊。
果然是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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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讯连夜进行。
孙姓汉子在酷刑之下,又招出不少细节:童贯确实收到过睦州密信,信是十日前送到的,送信人自称是方腊帐下某将的亲信,信的内容他虽不知,但童贯看信后大喜,当即下令暂缓攻城,说“再等几日,自有人来”。
他还招出:童贯与高俅之间,面和心不和。童贯想抢破城首功,高俅想报芜湖大火之仇,两人明面上合兵一处,暗中互相提防。童贯此番派他秘密入城,连高俅都不知道。
至于那封密信究竟是谁写的,方腊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,孙姓汉子一概不知。
审讯结束后,吴用对林冲道:“方腊与童贯有默契,已是板上钉钉。但他究竟是想借童贯之手除掉员外,还是另有图谋,尚不清楚。”
林冲点头。
他心中已有了计较。
方腊此人,心机深沉,每一步都有深意。
他送宋江来安庆,绝不仅仅是试探——他是把一枚随时可以引爆的棋子,塞进了安庆城中。
若林冲杀了宋江,他便可以“擅杀要员”为由,调兵问罪;若林冲不杀,他便可以暗中联络童贯,借官军之手除掉林冲,再以“救援不及”为由,名正言顺地接管安庆。
无论林冲怎么选,他都有话说,都有棋走。
好一个圣公。
“员外打算如何应对?”吴用问。
林冲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童贯既然想里应外合,那就让他里应外合。”
吴用一怔:“员外的意思是……”
林冲目光冷冽:“三日后子时,东门内举火为号。但不是引官军入城,是引官军入瓮。”
吴用眼睛一亮,随即又皱眉:“可童贯吃过一次亏,还会再来吗?”
“会。”林冲道,“因为他太想破城了。他以为宋江在他掌控之中,他以为这一次万无一失。越是以为万无一失的人,越容易掉进陷阱。”
吴用沉吟片刻,点头:“属下这就去布置。”
他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,欲言又止。
林冲道:“先生有话直说。”
吴用轻叹一声:“宋江……如何处置?”
林冲沉默。
良久,他道:“留着。还有用。”
吴用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
林冲独自站在书房中,望着摇曳的烛火。
宋江。
这个名字,像一根刺,扎在心里,拔不出来。
但他知道,现在还不是拔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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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子时。
安庆东门内,那处废弃的民宅中,再次燃起火光。
这一次,火光更亮,更显眼,隔着老远都能看见。
城头,守军按兵不动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城外,冰封的江面上,黑压压一片人影正在迅速移动。
那是童贯的亲卫精锐——整整两千人,趁着夜色,从冰上悄无声息地摸过来。为首的是童贯麾下第一猛将,姓梁名成,人称“梁铁枪”,使一杆四十斤重的铁枪,勇猛绝伦。
梁成望着城内的火光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宋江那厮,倒还守信。”
他一挥手,两千精锐无声加速,向城门扑去。
城门,悄然洞开。
梁成大喜,一马当先,冲入城门!
身后,两千精锐蜂拥而入!
然后——
城门轰然关闭!
两侧街巷中,火把齐明!无数弓弩手现身墙头屋顶,箭镞在火光中闪着寒光!
梁成脸色大变:“中计!撤!”
话音未落,箭雨如蝗,倾泻而下!
官军惨叫着倒下,队形大乱!
“杀——”
一声暴喝,武松独臂挥刀,从侧翼杀出!鲁智深禅杖横扫,庞万春箭无虚发,方杰长矛如龙,两千官军被分割包围,陷入死地!
梁成铁枪挥舞,连杀数人,却始终冲不出包围圈。
忽然,一杆铁枪破空而来!
梁成举枪格挡,火星四溅,虎口震裂!他踉跄后退,定睛一看,林冲已站在他面前。
“梁铁枪?”林冲淡淡道,“久仰。”
梁成咬牙,铁枪横扫!
林冲侧身避开,一枪刺出,快如闪电!
梁成再挡,枪杆几乎脱手!他知道不敌,转身欲逃,林冲的第二枪已到——枪尖刺穿他的右肩,将他钉在墙上!
“拿下!”林冲厉喝。
甲士涌上,将梁成捆成粽子。
梁成挣扎着,嘶声道:“林冲!你使诈!”
林冲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兵不厌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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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外,江面上,童贯亲率大军,正在等待城门洞开的那一刻。
他等了很久,城门始终没有开。
只有喊杀声,惨叫声,火光,从城内隐隐传来。
童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报——”一骑斥候飞驰而来,“梁将军中计!全军覆没!”
童贯浑身一震,几乎从马上栽下来!
他死死盯着安庆城头那面“林”字战旗,眼中满是怨毒。
“林冲——”他一字一顿,“本帅与你不共戴天!”
但他没有下令攻城。
因为城内的喊杀声已经停了。
意味着,他派去的两千精锐,已经完了。
童贯咬紧牙关,狠狠挥手:“撤!”
大军如潮水般退去,消失在茫茫雪夜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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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内,战斗已经结束。
两千官军,死伤过半,余者皆降。梁成被俘,五花大绑,押入大牢。
武松浑身浴血,眼中却闪着久违的光。他走到林冲面前,忽然咧嘴一笑:
“哥哥,这仗,打得痛快!”
林冲看着他,看着他染血的战袍,看着他双目中的光芒,微微点头。
“痛快就好。”
鲁智深大步走来,禅杖上还滴着血,哈哈笑道:“童贯那厮,这回偷鸡不成蚀把米!两千精锐,全折在这儿,够他心疼半年!”
庞万春、方杰也纷纷围上来,人人带伤,却人人振奋。
这一仗,胜得漂亮。
林冲望着众人,忽然道:“诸位辛苦了。今夜之后,童贯再不敢轻举妄动。安庆,又能多守些时日。”
众人齐声欢呼。
欢呼声中,林冲的目光越过众人,望向那间柴房的方向。
那里,关着一个人。
一个今夜之后,再也翻不起浪的人。
宋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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柴房。
宋江蜷缩在干草堆上,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欢呼声,浑身颤抖。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他知道,林冲赢了。
林冲赢了,童贯输了。
而他这颗棋子,还能活多久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他再也没有任何价值了。
一个没有价值的棋子,只有一条路——
死。
宋江瘫软在干草堆上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眼中满是绝望。
门外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停在门口。
宋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门开了。
林冲站在门口,背着光,看不清面容。
宋江浑身发抖,嘴唇嚅动,想求饶,却发不出声。
林冲看着他,良久,缓缓开口:
“宋江,你的命,我留着。”
宋江愣住了。
林冲继续道:“不是因为念旧情,是因为你还有用。童贯这次吃了大亏,必不甘心。他会再来。到那时,你或许还能帮我再钓一次鱼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门在身后重重关上。
宋江瘫软在干草堆上,大口喘息,冷汗透衣。
活着。
他还活着。
可这活着,比死更可怕。
因为他不知道,下一次被当作鱼饵,会是什么时候。
窗外,雪又落了。
细细碎碎,悄无声息,落在安庆城头,落在茫茫江面,落在那些不知是死是活的明天。
雪落无声。
而暗战,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