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军如潮水般涌入!
鲁智深一声怒吼,禅杖横扫千军,砸翻最先冲进来的五六人!但更多的官军涌来,刀枪齐下,他左肩中了一刀,右腿被长枪刺穿,整个人晃了晃,却仍死战不退!
“杀——”
他身后,那三百残兵齐声呐喊,跟着他冲入敌群!血肉横飞,惨叫声震天!
鲁智深杀红了眼,不知自己中了多少刀,不知砸翻了多少人,只知道要杀,要杀,要杀到最后一刻——
忽然,一阵箭雨从身后飞来!射入官军阵中,官军攻势为之一滞!
“鲁大师!”
林冲的声音!
鲁智深回头,只见林冲率二十余亲卫从街巷中杀出,铁枪如龙,直插官军侧翼!
“哥哥!”鲁智深嘶吼,眼眶发热。
林冲杀到他身边,两人背靠背,面对如潮的官军。
“顶住!”林冲吼道,“援兵马上到!”
鲁智深咧嘴,血糊了满脸,那笑却像极了当年的野猪林:“洒家就知道,哥哥会来!”
两人并肩死战,枪来棍往,竟生生将涌入城门的官军逼退数丈!
但官军太多,太多……
林冲左肩中了一箭,咬牙折断箭杆,继续厮杀。鲁智深腿上的伤口血流如注,脚下打滑,仍挥舞禅杖,死战不退。
眼看城门将再次失守——
城头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战鼓声!
那不是官军的鼓声,是安庆守军的鼓!鼓声密集如暴雨,一下一下,仿佛要将胸腔震碎!
紧接着,南门方向,传来震天的喊杀声!
林冲心中一凛,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片刻,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冲到他面前,满脸狂喜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大将军!援兵!援兵到了!”
林冲瞳孔骤缩:“谁的援兵?”
“方……方圣公!圣公亲率大军,从南门杀入!童贯的阵脚被冲乱了!”
方腊!
林冲浑身一震。
方腊来了。他终究还是来了。
“杀——”林冲铁枪一指,声嘶力竭,“圣公援兵已至!杀退官军!”
西门内,那仅存的百余残兵,爆发出最后的吼声,跟着林冲和鲁智深,杀出城门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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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外,战场已乱成一团。
方腊亲率两万精锐,从南门侧翼杀入,直插童贯大阵的中段。童贯万万没想到,方腊竟敢放弃睦州、亲率主力西援,仓促间阵脚大乱。高俅的兵马在东门,被武松死死缠住,一时无法回援。
南门守军趁势杀出,与方腊军合兵一处,将童贯的阵型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!
童贯见势不妙,鸣金收兵。高俅虽不甘,却也只得率军撤退。
官军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器械。
安庆,终于守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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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最后一队官军消失在视野中,林冲再也支撑不住,铁枪脱手,单膝跪地。
他浑身浴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,左肩的箭伤还在渗血,肋下的旧伤隐隐作痛,眼前阵阵发黑。
但他没有倒下。
他抬起头,望向南门方向。
那里,一面巨大的“方”字帅旗,正缓缓向城门移动。
方腊来了。
林冲深吸一口气,撑着膝盖站起身,一步一步,迎向那面帅旗。
方腊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下策马而来。他没有穿铠甲,仍是一身青衫,衣袍上溅了几点血迹,不知是谁的。他看到林冲,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。
两人相距三步,对视。
方腊面容清瘦了许多,眼窝深陷,颧骨凸起,显然东线战事也让他心力交瘁。但他的眼神依旧深邃,沉静如深潭,看不出喜怒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林将军,辛苦了。”
林冲单膝跪地,抱拳:“林冲……幸不辱命。”
方腊上前,亲自扶起他。
这一扶,落在满城将士眼中。
武松独臂持刀,站在远处,看着这一幕,双目微垂,没有说话。
鲁智深浑身是血,靠在城墙上,咧嘴笑了。
庞万春、方杰、吴用、燕青……每一个人,都在看着这一幕。
方腊扶着林冲,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城墙,扫过那些浑身浴血、仍挺立不倒的将士,扫过堆积如山的尸体,扫过那面千疮百孔仍在猎猎飘扬的“林”字战旗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开口,声音依旧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安庆之战,将军当居首功。飞虎军上下,皆是忠勇之士。孤……欠安庆一条命。”
林冲抬头看他。
方腊的目光与他对视,平静,深沉,没有回避。
“方貌之事,”方腊缓缓道,“孤已知悉。孤不会徇私。待孤回睦州,自会处置。”
林冲心头微震。
方腊这句话,是说给他听的,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。
方貌是他的亲弟,但他不会徇私。至少,他不会当着安庆满城将士的面,徇私。
林冲沉默片刻,抱拳:“圣公英明。”
方腊微微颔首,转身,望着东方那一片狼藉的战场。官军的旗帜渐行渐远,消失在天际尽头。
“童贯退兵,但不会退远。”方腊道,“高俅亦不会善罢甘休。安庆之围暂解,但江南之战,才刚刚开始。”
林冲站在他身侧,同样望着东方。
“圣公有何打算?”
方腊没有立刻回答。
良久,他缓缓道:“先回睦州。东线需善后,西线需重整。你且守住安庆,养精蓄锐。待孤整顿兵马,再与童贯、高俅,决一死战。”
林冲沉默片刻,抱拳:“林冲遵命。”
方腊转身,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。
这一次,那目光中似乎多了些什么。是审视?是信任?还是别的什么?林冲看不透。
“林将军,”方腊缓缓道,“保重。”
他翻身上马,率亲卫策马而去,消失在南门外渐浓的暮色中。
林冲站在原地,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,久久不动。
武松走到他身边,独目同样望着那个方向。
“哥哥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方腊……可信吗?”
林冲沉默。
良久,他缓缓道:“不知道。”
武松没有再问。
兄弟二人并肩立于残破的城头,望着那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没。
城下,江水依旧东流。
城内,伤兵的呻吟声、民夫的搬运声、将官的低语声,混成一片,如这乱世的底色,永不停息。
安庆守住了。
但真正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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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帅府。
林冲坐在书房中,吴用、燕青、武松、鲁智深、庞万春、方杰齐聚一堂。
烛火摇曳,映照着每一张疲惫而坚毅的面孔。
吴用最先开口:“方腊此来,解围是真,但用意不止解围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“东线战事,他亲率主力西援,睦州必定空虚。若童贯留的那两万人趁虚而入……”吴用顿了顿,“他没有后顾之忧,只有一个解释——童贯那两万人,已经被他解决了,或至少被他牵制住了。”
“所以他是解决了后患,才来的?”方杰问。
“是。”吴用点头,“他来,一是真援安庆,二是……亲自看一眼,这安庆城,究竟是谁的安庆。”
林冲没有说话。
吴用继续道:“他当众扶起员外,说‘孤不会徇私’,是做给所有人看的。他要告诉安庆军民:方貌有罪,圣公不庇。但他也告诉员外:你的功劳,我认;你的兵权,我不动;但你始终是臣,我是君。”
燕青沉声道:“先生的意思是,方腊在示恩,也在示威?”
“正是。”吴用道,“恩威并施,才是帝王心术。”
武松冷哼一声:“绕来绕去,还是不信咱们。”
“不是不信。”吴用摇头,“是帝王本能。任何威胁到他权位的人,他都会防备。员外手握飞虎军,死守安庆,威名日盛,在江南百姓心中,已是擎天之柱。方腊若不防备,才是怪事。”
林冲终于开口:“那便让他防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“我守安庆,为的是百姓,为的是兄弟,为的是石宝、倪云、杜微那些死去的人,不是为他方腊。”林冲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,“他信也好,防也罢,我做我该做的事。”
武松重重拍案:“好!哥哥这话,俺爱听!”
鲁智深咧嘴:“洒家也爱听!管他方腊圆腊,咱们守咱们的城,杀咱们的敌!”
庞万春、方杰也纷纷点头。
吴用看着林冲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欣慰,有担忧,也有深深的敬佩。
“既然如此,”他道,“接下来,便是重整防务,收拢溃兵,补充粮草器械。童贯虽退,但安庆仍是西线孤城。方腊此番解围,下一次呢?下下次呢?终究要靠我们自己。”
林冲点头:“先生说得是。今夜好好歇息,明日开始,重新部署防务。阵亡将士的抚恤,受伤弟兄的安置,都要尽快办妥。另外,从流民中招募青壮,补充兵员。能守一日,是一日。”
众人领命,陆续散去。
林冲独自坐在书房中,望着摇曳的烛火。
他伸手入怀,摸出那枚玄铁令牌。
令牌上的雄鹰,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北地客人,至今没有消息。
但林冲知道,他不会就此消失。
那哨子吹响后,老君渡无人回应,不代表那条线真的断了。也许,他只是在等,等一个更好的时机,等林冲走投无路,等安庆再次陷入绝境。
到那时,他才会真正现身。
林冲将令牌收回怀中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夜色沉沉,江风呜咽。
安庆城在黑暗中沉睡,如同一头伤痕累累的巨兽,舔舐着伤口,积蓄着力量。
远处,东方天际,隐隐有了一丝微光。
黎明要来了。
林冲望着那一线微光,缓缓握紧铁枪。
无论前路如何,无论方腊信不信他,无论北地客人是敌是友——
他都会守下去。
为了那些死去的人。
为了那些活着的人。
为了他自己。
为了这杆铁枪,所指向的,那个或许永远到不了的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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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日后,睦州来使。
方腊的诏令正式下达:方貌通敌叛国,罪证确凿,褫夺一切封号,押赴刑场,斩首示众。王寅从逆,念其献城有功,免死,削职为民,永不叙用。
方貌的人头,被装在木匣里,送到安庆城头,悬挂三日。
林冲站在城下,看着那颗人头。
那张脸扭曲、灰败,已看不出当日都督府中意气风发的模样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日头西斜,才转身离去。
身后,武松独臂按刀,望着那颗人头,一字一顿:
“第二个。”
林冲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武松说的“第二个”是什么意思。
方貌是第二个。
第一个是方七,第三个是谁?是宋江?是高俅?是童贯?还是……
他没有想下去。
因为路还长。
长到看不到尽头。
但他会走下去。
带着他的兄弟们,带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