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最黑的时分,安庆水寨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。
三十条蒙冲快船鱼贯而出,船身涂满湿泥,帆樯尽收,只靠桨橹划水,在江雾的掩护下如同三十尾潜行的黑鱼。
林冲立于首船船头,黑色披风浸透夜露,沉甸甸地压在肩头。
他左臂的箭伤尚未痊愈,每划一桨便牵扯一阵刺痛,但他握枪的手始终稳如磐石。
身侧,方杰全神贯注地盯着江面,低声报着航向:“过礁石群……前方三里芦苇荡……绕过浅滩便入主航道……”
林冲点头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。
这是燕青的侦骑营以三条人命换来的路线——绕过芜湖大营正面水寨,从上游一处废弃的采石矶迂回,直插船坞侧后。
那船坞藏在青弋江与长江交汇处的芦苇深处,三面环水,一面靠岸,原本是私贩藏匿货物的老巢,高俅大军进驻后,被秘密征用改造。
他们只有半个时辰。
半个时辰后,天光渐亮,江雾消散,三十条船将无所遁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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芜湖上游,青弋江口。
芦苇荡深处,林冲看到了那座船坞。
说是船坞,实则是数座巨大的木架棚屋,依岸而建,一半延伸入水。
棚顶覆着厚厚的芦苇编席,遮蔽灯火,但从缝隙中仍透出点点昏黄光亮——官军工匠在连夜赶工。
船坞外水域,泊着二十余条官军哨船,呈弧形布防。岸上隐约可见营帐,篝火旁有值夜士卒走动。
八十条火船,就藏在这些棚屋之中。
林冲缓缓抬手。身后三十条蒙冲快船无声散开,成雁行阵。
“按预定方略。”林冲压低声音,“方杰带十条船,从左侧绕击岸上营帐,牵制守军。我带二十条船,直冲船坞,放火。”
方杰咬牙:“大将军,船坞外有哨船二十余,你二十条船如何突破?”
“哨船交给我。”林冲目光冷冽,“你只管点火,烧岸上能烧的一切。”
方杰还想再言,林冲已挥手:“去。”
三十条船,如三十支离弦之箭,骤然加速!
船桨破水之声惊破寂静!
“什么人?!”
官军哨船上,值夜士卒的惊呼尚未落定,无数火箭已如飞蝗般从安庆快船上腾起!火光撕裂夜幕,尖啸着扑向那些棚屋顶的芦苇编席!
干燥的芦苇见火即燃!眨眼间,数座棚屋棚顶腾起烈焰!
“敌袭!敌袭——”官军大乱。
二十余条哨船仓皇起锚,试图拦截。但林冲的二十条快船根本不与之缠斗,径直冲入船坞水域,船上士卒早已备好火油罐、火药包,朝着棚屋内奋力投掷!
轰!轰!
剧烈的爆炸声接二连三!尚未下水的火船被引燃,船身新刷的桐油成了最好的助燃剂,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!
“岸上!”林冲厉喝。
方杰的十条船已靠岸,船上死士跃入齐腰深的江水中,向岸上营帐发起突袭。官军工匠四散奔逃,守军仓促应战,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林冲站在船头,铁枪挑飞一名试图扑来的官军,目光扫过已成火海的船坞。八十条火船,至少半数已燃,剩下的也在烈焰包围之中。
成了。
“撤!”他厉声下令。
二十条快船开始转向。但就在此时——
一阵沉闷的战鼓声从江口方向传来!
林冲霍然回头,瞳孔骤缩。
芦苇荡外,黑压压的官军战船正迅速逼近!打头的是一艘大型楼船,船头灯火通明,照亮了桅杆上那面硕大的帅旗——
“高”!
高俅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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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俅站在楼船顶层,抚须而笑,笑容阴冷如毒蛇吐信。
“林冲啊林冲,”他喃喃道,“本太尉等了你十一天,等的就是你再来一次。”
身侧,一名将领躬身道:“太尉神机妙算。那采石矶废弃多年,寻常水军不会从此处绕行。太尉偏在船坞周围密布暗哨,果然等到了这条大鱼。”
高俅冷笑:“八十条火船做饵,换一个林冲,值。”
他抬手。
“围上去。本太尉要活的。”
战鼓声骤然急促!
近五十条官军战船从芦苇荡外包抄而来,分成三队,一队堵住青弋江口,一队封锁江心,一队直扑船坞水域,形成半月形包围!
林冲的二十条快船,已成瓮中之鳖。
“大将军!”方杰的船靠过来,他浑身湿透,脸上满是烟火色,“中计了!高俅在等咱们!”
林冲没说话,目光飞速扫过战场。船坞的火势已成燎原之势,八十条火船尽数葬身火海——这是唯一的战果。但代价,是二十条快船、近三百弟兄,陷入官军重重包围。
“拼了!”方杰嘶吼。
林冲握紧铁枪。
拼,是死路。二十条快船,对五十条官军战船,毫无胜算。
不拼,也是死路。投降?他林冲宁死不做第二个宋江。
就在此时——
下游方向,骤然响起惊天动地的爆炸声!
那爆炸太过猛烈,连江面都激起数尺高的浪头!林冲猛回头,只见芜湖大营方向,火光冲天!
不是船坞,不是水寨——是芜湖大营腹地,粮草囤积之处!
“报——”官军船队中传来惊恐的呼喊,“太尉!大营遭袭!粮草区、马厩、军械库——多处起火!”
高俅脸上的笑容僵住。
他猛地转身,望向芜湖方向那一片火海,嘴唇剧烈颤抖。
“谁……是谁?!”
没人能回答他。
但林冲知道。
——武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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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时辰前,芜湖上游三十里,江北岸。
武松独臂持刀,站在芦苇丛中,独目望着下游芜湖大营隐隐的灯火。他身后,是三百飞虎军精锐,人人黑衣蒙面,马衔枚,人噤声。
此行,林冲本不允。
“你左臂不能用力,如何厮杀?”
武松只答了一句:“哥哥,你去烧船,俺去烧他的老窝。高俅若敢围你,俺便掏他的心。”
林冲沉默良久,最终没有阻拦。
三百骑,从上游六十里处悄然渡江,绕道江北,昼伏夜行,终于在黎明前抵达芜湖大营侧后。
武松望着那片连绵的营帐,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。
“高俅,你等俺哥哥,俺等你。”
他抬手。
三百骑,如三百头嗜血的猛兽,向着火光未起的芜湖大营,无声扑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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芜湖大营。
高俅的精锐尽出,五十条战船正在青弋江口围堵林冲。留守大营的,多是辎重兵、民夫和老弱,做梦也想不到会有敌军从背后杀来。
武松的三百骑,分成十队,同时从多个方向杀入!
火箭如雨,落入粮草囤积区!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,火势借着风势,瞬间吞噬了数座巨大的粮垛!
“敌袭!敌袭——”留守士卒的惊呼此起彼伏,但毫无组织,四散奔逃。
武松独臂挥刀,所过之处人仰马翻。他左肩的伤口早已崩裂,鲜血浸透半边衣袍,但他恍若未觉,独目只盯着一个方向——中军大帐!
“高俅!”他嘶吼,“滚出来!”
中军大帐空无一人。
高俅在楼船上,正志得意满地欣赏他的“瓮中捉鳖”。
武松一刀劈断帐前的帅旗,旗杆轰然倒下,砸进篝火中,溅起漫天火星。
“撤!”他厉声下令。
三百骑并不恋战,点燃能点燃的一切,然后如同来时一般,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。
留下芜湖大营,一片火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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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弋江口。
高俅面色铁青,望着芜湖方向那片冲天的火光,双手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太尉!大营危急!”身边将领急道,“粮草、军械,皆在火中!再不回救……”
高俅咬紧牙关,腮帮高高鼓起。他盯着江心那二十条残破的快船,盯着船头那个挺拔如枪的身影,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林冲——”他嘶声,声音如同夜枭。
但最终,他狠狠挥手。
“回救大营!”
官军战船仓皇转向,阵型大乱。
林冲立于船头,看着那五十条战船如潮水般退去,看着芜湖方向那一片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猛地仰头,一声长啸,声震江面!
“撤!”
二十条快船,伤痕累累,却再无阻拦,逆流而上,驶回安庆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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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正,安庆水寨。
当林冲的船队出现在江面时,码头上已站满了人。吴用、燕青、庞万春、鲁智深——还有一身血污、独臂持刀的武松。
武松先到一步。他那三百骑,从江北绕行百里,在黎明前渡江归城,损失不过四十余人。
林冲跃下船头,踏着摇晃的栈桥,一步步走向武松。
武松浑身是血,左肩的绷带早已浸透,脸色苍白如纸,但那独目中,竟有一丝久违的明亮。
“哥哥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
林冲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崩裂的伤口,看着他染透的战袍,看着他那条几乎废掉的左臂——
喉头剧烈滚动,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一句:
“武松兄弟……”
他抬手,重重按在武松右肩。
武松没有躲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任凭那只手按在肩上,良久,独目微垂。
鲁智深大步上前,一把抱住武松,差点把他勒得喘不过气:“武二兄弟!好样的!洒家服了!”
庞万春、方杰、燕青也围上来,七嘴八舌,有笑有骂。医官被人推着挤进人群,手忙脚乱地给武松重新包扎。
林冲站在人群外,看着这一幕,唇角终于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但他没有笑出声。
因为他知道,这一战,只是暂时击退高俅的锋芒,远未伤其根本。芜湖大营被焚,固然使其元气大伤,但童贯的威胁依旧悬在头顶,睦州那边的暗流还在涌动,那神秘的“北地客人”依旧蛰伏暗处……
还有,方腊。
那道赦免王寅的密谕,他还没有回复。
他转身,望向东方。朝阳正从江面升起,万道金光刺破残雾,照在安庆残破的城墙上,照在城头那面“林”字战旗上,照在江心那尚未散尽的烽烟上。
吴用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员外,武松兄弟此举,虽解今日之危,但也彻底激怒了高俅。接下来……”
林冲微微点头。
“接下来,不死不休。”他道。
吴用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员外,有句话,属下一直想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咱们……究竟要打到什么时候?打下安庆,守住安庆,击退高俅,然后是童贯,然后是更多的官军,然后是方腊的猜忌,然后是那不知深浅的‘北地客人’。这仗,何时是个头?”
林冲沉默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被江风吹散在晨光里:
“当年在东京,我教武松刀法,他问我:哥哥,这刀练到什么时候才算好?我告诉他,练到没有敌人为止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,敌人越来越多。梁山、朝廷、高俅、方腊……天下都是敌人。”
“可后来我又想明白了——这世上,本就没有没有敌人的时候。有人的地方,就有敌人。”
他转身,看着吴用,目光平静,深不见底。
“但只要还有兄弟,就还能打下去。”
吴用怔了怔,随即深深一揖,不再言语。
城头,战旗猎猎。
城下,江水东流。
安庆城,还活着。
而那场不死不休的战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