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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8章 残城秋深 祸根暗种
    安庆城在寂静中迎来了方貌伏诛后的第五个清晨。

    血迹冲刷干净了,都督府的匾额换成了帅府的军令牌,城西大营的赤焰军精锐被拆分成数部,混编入庞万春麾下各营。

    一切都按部就班,井然有序。可城头巡卒的脚步声中,总像压着什么东西,沉甸甸的,透不过气。

    林冲站在东门城楼,望着江面。

    秋深了。江风一日凉似一日,卷着下游飘来的枯苇败叶,扑在雉堞上,簌簌作响。

    江水也瘦了,不再是夏汛时的浑浊汹涌,而是清瘦冷冽,流速迟缓,仿佛连长江也被这漫长的战事拖得精疲力尽。

    “员外。”吴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脚步比往日沉滞,“燕青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没有回头:“说。”

    吴用走近,压低声音:“方貌通敌案发后,城内那批来历不明的传单,一夜之间销声匿迹。

    燕青带人搜了几处可疑窝点,人去楼空,只搜到些灰烬。但他在一处灶膛残灰里,扒出了这个。”

    他将一物呈上。

    半片残破的铜鱼,鱼尾有磕损,与柳林渡截获的那对信物形制相似,但纹路不同。

    “是那夜接头信物的另一种?”林冲接过,指尖摩挲着铜鱼冰凉粗糙的表面。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吴用摇头,“燕青比对过,鱼身纹路不是官军制式,也不是童贯部或高俅部的暗记。

    他请了三个老匠人辨认,都说是北地铁匠的活计,尤其是鱼眼处的錾刻手法,江南没有。”

    北地。

    林冲将铜鱼攥进掌心,沉默片刻,道:“陈四那边呢?”

    “老君渡的渔户,在方貌被擒当夜就消失了。邻居说,是傍晚收网时来了条乌篷船,接了人就走,连渔网都没收。”吴用顿了顿,“走得这么急,像是提前得了信。”

    ——北地客人。

    林冲将那半片铜鱼收入怀中,与那枚“破虏”玄铁令牌放在一处。金属相碰,发出轻微的“叮”声。

    “晾着。”林冲道,“他不来找我们,我们不必去找他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吴用没有离开。他站在林冲侧后半步,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林冲偏过头:“还有事?”

    “方貌通敌案的处置,圣公的回谕……今日午后可能就到。”吴用斟酌着字句,“王寅还在软禁中,方貌的党羽虽然缴械,但人心未附。

    城西大营那两千赤焰军精锐,这几日张庆压得很辛苦,底下的议论……”

    “有人替方貌不平?”

    “有。但更多的是惶恐。”吴用轻叹,“方貌是圣公亲弟。员外越权擒杀主帅,虽是平叛,终究是‘以下克上’。圣公虽未降罪,但这口气……底下人会觉得,方貌该死,但轮不到外人来杀。”

    外人。

    林冲没说话。他望着江面,那里有几条哨船正在换防,船帆半卷,慢吞吞划过灰蒙蒙的水天之间。

    “武松兄弟的伤如何了?”他忽然问。

    “外伤在收口,但箭镞伤及筋骨,左臂半年内难提重物。医官说,幸亏他底子厚,换个人这条胳膊就废了。”吴用顿了顿,“但他闲不住,昨日已开始在校场练刀,只用右手。”

    林冲微微皱眉。片刻,道:“让他练。但不许出城作战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吴用终于问出那个盘桓多日的问题:“员外,高俅那边……已沉寂十一天了。粮草被焚,攻城器械尽毁,他不该如此安静。”

    林冲望着下游方向,目力尽头,江天一色,不见帆影。

    “他在等。”林冲道,“等童贯的回复,等他新征调的粮草器械,也等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
    也在等安庆内乱。等方貌案余波发酵,等我们自相消耗,人心离散。

    可他没有等到。至少,没等到他想要的。

    “传令侦骑营,”林冲转身,“芜湖大营的动向,一日三报。另外,加强池州方向的江面巡弋,严防官军从上游偷渡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吴用领命而去。

    林冲独自站在城头,秋风卷起他的战袍下摆,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他伸手,扶住冰冷的雉堞,指腹擦过一块新补的城砖——那是东门缺口修复后留下的痕迹,砖色比周围的旧砖深一块浅一块,像一道丑陋的疤。

    安庆有太多的疤。

    他自己的身上,也有。

    左肩那道刀伤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,那是池州城下替石宝挡的那一刀;左臂的箭伤刚刚结痂,是芜湖夜袭留下的;肋下的钝器旧伤被医官再三警告,说再受重击恐伤内腑。

    可他没有时间养伤。

    城下,一队新补充的乡勇正在操练,刀枪挥舞得参差不齐,带队的老卒厉声喝骂。

    更远处,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正在领取赈粥,锅盖掀开的瞬间,白汽蒸腾,模糊了那些菜色的面容。

    林冲看着那些人。

    他们从池州逃来,从芜湖逃来,从高俅铁蹄碾过的每一寸土地逃来。

    他们不知道方貌是谁,不知道林冲是谁,不知道江南义军与朝廷官军有什么分别。他们只知道,安庆有粥,安庆有城墙,安庆还没破。

    所以他们来了,像扑火的飞蛾,把残破的身躯贴在安庆残破的城墙上。

    林冲闭眼。

    石宝临死前,可曾也是这样望着池州的城头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,安庆不能破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午后,睦州回谕抵达。

    来使是方腊身边近侍,三十出头的文官,姓韩,面白无须,言谈极有分寸。

    他先代圣公宣读了嘉勉手谕——措辞典雅,褒扬备至,赐林冲金甲一副、良马十匹、绢帛百匹;飞虎军全体将士赐钱三月,阵亡者抚恤加倍。

    然后,他取出了另一道密封手谕,双手呈递:“此乃圣公单独给林将军的密谕,外臣不便窥看。”

    林冲接过,屏退左右,独自展开。

    方腊的字迹他认得。不是前番那封温言抚慰的手谕,这封密谕用墨更浓,运笔更疾,有几处甚至力透纸背,可见写时心绪不平。

    “……孤与方貌,一母同胞。幼时家贫,父病无药,母织布供孤读书,方貌拾薪易米,手足相依。

    今方貌负孤,负将军,负安庆满城军民,罪在不赦。孤阅将军所呈铁证,夜不能寐,绕室彷徨,终夜涕泣。

    然国法不可废,军法不可徇。方貌之罪,孤不庇;方貌之死,孤不怨。将军代孤行法,孤无话可说。”

    林冲手指一顿。

    代孤行法。

    这四个字,轻轻巧巧,将越权擒杀主帅的逾矩,变成了“奉旨平叛”。方腊没有降罪,甚至没有质问,反而亲手为他的行动盖上合法性的印鉴。

    这是信任吗?

    他接着读下去:

    “然孤闻安庆事定,城中人心惶惶,赤焰旧部多有疑惧。方貌虽死,其党羽未靖。将军持重,必能善后。

    孤有一言,请将军三思:王寅不可杀。其随孤起兵七载,屡立战功,此番从逆,实为方貌裹挟,非其本心。

    孤已另下手谕赦之,仍归将军麾下效力。西门水寨孤将另遣将领接管,王寅调睦州,另有任用。”

    王寅不可杀。

    林冲放下手谕,望向窗外。暮色四合,安庆城的轮廓在夕阳中镀上一层暗金。

    方腊在保王寅。

    不是保一个通敌叛将,是保一种姿态——七载旧部,有功之人,纵有罪过,圣公亲赦,既往不咎。

    这道赦令,是说给王寅听的,也是说给所有方腊旧部、所有赤焰军将士听的:跟着圣公,即使犯了死罪,也有活路。

    而林冲?

    林冲不是旧部。林冲是外人。

    他用铁血手段替方腊除去了心腹之患,方腊感激他,但也忌惮他。方貌可以死,但不能死在林冲刀下——至少,不能只死在林冲刀下。

    所以方腊先发制人,用一纸密谕,把王寅这条命,从林冲手中接了过去。

    林冲沉默良久,将密谕合上,收入袖中。

    来使韩姓文官还在外厅等候,神色恭谨,不卑不亢。见林冲出来,躬身道:“林将军,圣公另有一事,命下官当面禀告。”

    “请讲。”

    韩姓文官压低声音,却字字清晰:“圣公言:睦州城中,宋江近来颇为不安,屡次求见圣公,言有‘机密要事’面陈。

    圣公欲知此人反复无常,究竟意欲何为。将军曾是宋江旧部,知其心性。圣公问:宋江此人,还有何用?”

    林冲瞳孔微缩。

    方腊这是在问,宋江这条命,是杀,是留,还是继续榨取剩余价值。

    而把这个选择抛给他,既是试探,也是拉拢——你林冲不是恨宋江入骨吗?圣公把处置宋江的决定权,分一半给你。

    林冲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请转禀圣公:宋江此人,善揣摩人心,惯于依附权势。其‘机密要事’,十之八九是为保命编造的虚言,不足采信。

    但若圣公尚未决意杀之,不妨再留一段时日。一则其檄文尚有余波可资利用,二则……睦州若有宋江,城外高俅、童贯便会分心,猜测此人是否还有后手。此为疑兵之计。”

    韩姓文官认真听完,拱手道:“将军之言,下官一字不漏转禀圣公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低声道:“圣公还有一言,本不必下官转述,但圣公特意叮嘱……”

    “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圣公说:安庆孤城,将军独木。东线稍定,孤当亲率大军西援。请将军务必保重,勿蹈池州覆辙。”

    林冲心头一震。

    他抬眼,看着这个面容清秀的文官,想从中分辨这句“勿蹈池州覆辙”究竟是关切,是警告,还是两者兼有。

    韩姓文官坦然回视,目光平静,并无躲闪。

    林冲收回视线,抱拳:“多谢圣公挂怀。林冲定当死守安庆,以待王师。”

    送走睦州来使,天色已黑。

    林冲没有回帅府,独自策马出了东门,沿江岸缓缓而行。亲卫要跟,被他摆手止住。

    江岸荒草没膝,秋虫凄切。江心几星渔火,是安庆仅存的几条渔船在夜捕。下游方向,芜湖大营的灯火若隐若现,像蛰伏的巨兽,睁着无数细小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勒马江边,望着那一片灯火。

    高俅在等什么?十一日了,以那老贼睚眦必报的性情,芜湖大火烧了他半数粮草,他竟忍得住不报复?

    除非——

    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
    林冲回头,吴用策马而来,脸色罕见地凝重。

    “员外,”吴用翻身下马,语速极快,“江北急报!侦骑营弟兄冒死渡江,带回确切消息:芜湖大营这十一日并非蛰伏,而是在秘密赶造一批新式器械。不是吕公车,也不是投石机——是‘火船’!”

    “火船?”

    “以快船满载柴薪火油,船首装尖刺撞角,船身覆湿牛皮防箭,船尾设水舵。

    一旦撞击敌船,尖刺钉入船体,同时引燃自身,与敌同焚!”吴用声音发紧,“高俅在芜湖上游秘密船坞赶造了八十余条,已大部完工!”

    林冲霍然转头,望向江面。

    夜潮初涨,江水呜咽东流,墨色深沉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
    但他的后背,已渗出冷汗。

    火船。

    八十条火船。

    安庆水军经方貌、王寅之乱,西门水寨元气大伤,东门水寨仅有战船六十余条,且多为中小型船只,根本挡不住这种自杀式火攻。

    高俅这十一天的沉默,不是畏惧,不是犹豫。

    是在磨刀。

    刀已磨利,只待择人而噬。

    “传令,”林冲声音低沉如压城黑云,“方杰、燕青,即刻帅府议事。鲁大师、庞万春、武松,能动的都来。今夜,必须拿出应对之策。”

    吴用领命,正要上马,忽然又停住。

    “员外,”他望着林冲,月光下,那张素来从容的脸上,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惫,“自池州以来,咱们一直在守,一直在退,一直在等援兵,等机会,等别人犯错。高俅火船未至,童贯虎视上游,方腊东线缠斗,睦州还有宋江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。

    林冲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
    他们等得太久了。

    等的代价,是池州陷落,石宝战死;是三百死士北渡,归来四人;是安庆城头累累新坟,是武松断臂、燕青残腿、无数兄弟再也没能站起来。

    而高俅等来的,是八十条火船。

    林冲缓缓握紧铁枪,枪杆的凉意渗入掌心。他望着下游那一片如狼眼般的敌营灯火,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铁:

    “不等了。”

    吴用抬头。

    “这一次,不等他来烧安庆。”林冲翻身上马,勒缰回望,月光镀在他肩甲上,冷冽如霜,“高俅造船,我们烧船。

    芜湖船坞,他以为藏得隐秘——燕青既已探明位置,那便再袭一次。”

    “员外,此去比上次夜袭更险。芜湖大营经上次教训,必已加强戒备……”

    “所以这次,不夜袭。”

    林冲策马,缓缓向城门而去。吴用怔了怔,快步跟上。

    “明攻。”林冲目视前方,声音不高,却在夜风中格外清晰,“趁他船未下水,八十条火船,尽数焚于坞中。他造船十一日,我要他一夜回到原处。”

    吴用沉默数息,忽然勒马,抱拳一揖。

    “属下明白了。今夜便与燕青、方杰推演水路。”

    林冲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马蹄声踏破寂静,一人一骑,没入安庆残破城门洞开的阴影中。

    身后,长江不息。

    而烽火,将再次燃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