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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6章 火筏血坡 将危一线
    江风裹挟着初春的寒意与浓烈的烟硝味,吹过鄱阳湖口。水寨前方,宽阔的江面上,一幕奇诡而壮烈的景象正在上演。

    数以百计、甚至可能上千的简易木筏、竹排,如同失去控制的木兽,被上游江水推动,顺着水流,密密麻麻地向着南岸水寨漂来。

    每张筏子上都堆满了干枯的柴草、芦苇,泼洒着黑乎乎的火油,在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。

    一些筏子已经被人从上游点燃,拖着滚滚浓烟和跳跃的火焰,如同一支支巨大的火炬,加速冲向目标。

    这正是高俅对昨夜火攻的报复,也是其渡江总攻的前奏——以这些廉价而数量庞大的火筏为先导,消耗南军水师,扰乱江防,甚至寄望于风向突变,将大火引向南岸营垒。

    “钩拒准备!长杆准备!火箭准备!”水寨了望塔上,代替邹渊指挥水营的副统领声嘶力竭地吼叫着。

    这位名叫阮雄的将领,原是邹渊副手,水性精熟,作战勇猛,此刻面对这铺天盖地而来的火筏,虽惊不乱。

    数十条飞虎军战船、快船已经冲出寨栅,在江面上一字排开。

    船上的水军士卒,有的奋力撑起带铁钩的长杆,试图钩住火筏边缘,将其推向江心或下游;有的用更长更粗的木杆,顶着火筏,不让其靠近;弓弩手则张弓搭箭,目标不是火筏本身,而是火筏后面隐约可见的、操控或推动筏子的北岸小船和泅水死士。

    “放箭!”阮雄挥刀下令。

    “嗖嗖嗖——”箭矢破空,射向那些在江水中若隐若现的北岸士卒,惨叫声中,血花绽开,几具尸体顺流漂下。

    但更多的火筏仍在惯性作用下,继续逼近。

    “钩住它!向左推!”一条蒙冲战船上,数名壮汉奋力将钩拒搭上一条熊熊燃烧的大木筏,肌肉虬结,脖颈青筋暴起,硬生生将燃烧的木筏推得改变了方向,擦着船身漂过,热浪灼得人脸生疼。

    另一条快船没那么幸运,被两条并排的火筏夹在中间,船身瞬间被引燃。船上的士卒慌忙扑打,但火借风势,迅速蔓延,只得弃船跳水。冰冷的江水与炽热的火焰形成诡异对比。

    水寨前的江面,顿时变成了一片混乱的火焰与波涛交织的战场。燃烧的噼啪声、木材的断裂声、水手的号子与怒吼、落水者的惊呼、箭矢的尖啸……混杂成一片。浓烟升腾,遮蔽了部分视线。

    南岸沿江工事后的步卒也紧张地注视着江面,准备好沙土、水桶,随时准备扑灭可能飘上岸的火星,或应对火筏撞岸引发的火灾。

    林冲与鲁智深、方杰等人站在水寨后一处高地上,凝神观望。火筏的数量比预想的还要多,高俅显然是蓄谋已久,收集或赶制了这些玩意。

    虽然水营应对得当,暂时遏制了大部分火筏,但持续下去,对水军士气和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。

    “高俅老贼,这是要用这些破烂玩意儿,耗干咱们的水军力气。”鲁智深瓮声道,“待会儿他的战船再压上来,可就麻烦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点头:“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。传令阮雄,不必与所有火筏纠缠,集中力量,确保水寨正面和主要泊地安全即可。

    一些零星的火筏撞上岸,影响不大。让岸上步卒准备好灭火。”

    命令传下,水营的阻击变得更有针对性,压力稍减。但林冲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。

    火筏只是开胃菜,高俅的主力战船和陆上进攻,恐怕很快就会接踵而至。而安庆那边的战报,迟迟没有更新,更让他揪心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安庆,五里坡。

    战斗已从清晨持续到午后,惨烈程度远超武松最初的预估。

    杨再兴率领的骑兵前锋虽然被武松的圆阵和庞万春、方天定的援军拖住,未能迅速突破,但骑兵的机动性和冲击力给守军造成了巨大伤亡。

    圆阵早已不复最初的完整,在许多地段变成了混战。飞虎军步卒与安庆守军背靠背,与不断环绕袭扰、时而发起短促冲锋的骑兵殊死搏杀。

    武松浑身浴血,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。背上伤口早已麻木,手中双刀却挥舞得依旧迅疾如风,刀下已不知斩落多少马腿、劈翻多少骑士。

    他如同一头受伤却更显凶暴的猛虎,在战阵最激烈处咆哮厮杀,哪里危急就扑向哪里,硬生生稳住了几近崩溃的阵线。

    庞万春的弓弩手箭矢已消耗过半,臂力也接近极限,只能进行稀疏的阻拦射击。方天定年轻勇悍,率部几次试图反击,都被骑兵的骑射打退,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。

    而最致命的是,刘光世亲率的三千主力铁骑,已经抵达战场边缘!

    一面更加高大鲜明的“刘”字帅旗,在午后阳光下猎猎作响。旗下一员大将,年约四旬,面容冷峻,目光沉静,一身精良的鱼鳞甲,外罩猩红披风,正是刘光世本人!他并未急于投入全部兵力,而是冷静地观察着战场。

    “杨再兴被拖住了。”刘光世身边一名副将道,“将军,是否全军压上,一举击溃这些南蛮步卒?”

    刘光世缓缓摇头:“困兽犹斗,何况是林冲麾下的精锐。强行击溃,我军损失也不会小。我们的目标是安庆,不是在这里与敌消耗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扫过战场,最终落在守军后方那几处较高的土坡上,那里是庞万春弓弩手和指挥所在,也是守军支撑的节点。

    “传令!”刘光世沉声道,“前军继续缠住正面之敌。中军一千骑,随我绕向敌阵侧后,攻击其弓弩阵地和指挥点!后军待命,准备扩大战果!”

    命令下达,刘光世亲率一千最精锐的骑兵,如同一条灵活的毒蛇,开始向战场侧翼快速迂回!他们的目标明确——庞万春所在的土坡!

    “不好!敌骑绕后了!”高坡上,庞万春脸色大变。他的弓弩手为了射界,阵地相对突出,缺乏足够的近战步兵保护。一旦被精锐骑兵贴近,就是一场屠杀!

    “方将军!快分兵拦住他们!”庞万春急对方天定吼道。

    方天定也看到了危急,但他麾下兵马正与正面骑兵缠斗,仓促间难以抽出足够兵力。

    武松在混战中瞥见那支快速移动的骑兵洪流,心中也是一沉。他这边被杨再兴死死缠住,脱身不得。

    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
    “咻——啪!”

    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,从战场西北方向的山林中射出,在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绿色烟雾!

    紧接着,那片看似寂静的山林中,骤然响起震天的战鼓与呐喊!无数旗帜树起,人影晃动,烟尘大作,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中杀出!更有一支约数百人的步卒,打着“林”字旗号,从山林边缘冲出,直扑刘光世迂回骑兵的侧翼!

    “援军!是林将军的援军!”绝境中的守军爆发出惊喜的呼喊,士气为之一振!

    刘光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勒住了战马。他狐疑地望向那片山林,烟尘滚滚,旗帜飘扬,杀声震天,规模似乎不小。难道林冲在安庆还埋伏了一支奇兵?还是从鄱阳大营派来的援军这么快就到了?

    他生性谨慎,用兵求稳。眼看迂回突袭的意图可能暴露,甚至可能反遭埋伏,立刻改变了主意。

    “停止迂回!全军撤回!集结列阵,防备敌军伏兵!”刘光世果断下令。

    正在迂回的骑兵迅速转向,退回本阵。杨再兴见主帅后撤,也指挥正面骑兵脱离接触,向后收缩。

    战场出现了短暂的僵持。武松、庞万春、方天定趁机收拢部队,抢救伤员,加固阵地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紧张地投向西北那片山林,以及那支突然出现、打着“林”字旗的“援军”。

    那支“援军”在冲出山林一段距离后,也停了下来,与刘光世骑兵遥遥相对,似乎并无立刻进攻之意。

    武松心中疑窦丛生。林冲哥哥的主力在鄱阳,怎么可能这么快派来如此规模的援军?而且那旗帜……似乎有些不对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那支“援军”阵中,一骑飞出,马上骑士举着一面白旗,快速向武松阵地奔来。

    “是自己人!别放箭!”庞万春喊道。

    骑士驰近,滚鞍下马,竟是一名穿着普通百姓衣服、但身形矫健、目光锐利的年轻人。他快步走到武松面前,抱拳低声道:“武都头!奉燕青校尉之命!林中并无大军,仅有疑兵三百,并收集附近乡勇青壮数百人虚张声势!旗帜多系伪造,烟尘乃马尾拖树枝所为!燕青校尉言,此计只能拖延一时,请武都头速做决断,或退守更有利地形,或寻机撤离,不可再与此地硬拼!刘光世很快便会识破!”

    原来如此!是燕青安排的疑兵之计!武松恍然大悟,既是佩服燕青机变,又是心头一沉。疑兵只能吓阻一时,刘光世不是庸才,稍加探查便会发现真相。届时,怒火中烧的骑兵主力全力扑来,他们绝难抵挡。

    退?往哪里退?身后就是安庆粮道,再退,安庆危矣!守?伤亡惨重,兵力疲惫,如何守?

    武松扫过周围浑身浴血、疲惫不堪却依旧紧紧握着兵器的士卒,又望向远处正在重新集结、虎视眈眈的刘光世骑兵,猛地一咬牙。

    “庞将军,方将军!”武松声音嘶哑却坚定,“带受伤的弟兄和弓弩手,先往后方第二道防线撤退!我来断后!”

    “武都头!不可!”庞万春急道。

    “少废话!执行军令!”武松厉声道,“能多拖一刻,安庆就多一分准备时间!快走!”

    庞万春与方天定知道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,含泪拱手,迅速组织伤员和弓弩手先行后撤。

    武松则集合起尚能战斗的约千余步卒,重新收缩阵型,占据了一处背靠矮丘、相对有利的位置,冷冷地注视着开始派出游骑探查山林虚实的刘光世大军。

    他知道,自己或许很难活着离开这片血色的山坡了。但只要能多拖住这些铁骑一会儿,哪怕只是一会儿,林冲哥哥在鄱阳的压力就会减轻一分,安庆就多一分生机。

    他握紧了手中卷刃的双刀,独眼中燃烧着决死的火焰。

    “弟兄们!”武松的声音回荡在残阳如血的山坡上,“咱们北归军,没有孬种!今天,就让这些北地来的骑兵老爷们看看,什么叫江南好汉的血性!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!随老子,死战到底!”

    “死战到底!”残存的飞虎军步卒齐声怒吼,声震四野,竟让远处正在探查的游骑战马一阵惊嘶。

    夕阳西下,将五里坡染成一片悲壮的金红。而更残酷的战斗,即将在这血色黄昏中,再次爆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