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松率领的两千飞虎军精锐步卒,如同离弦之箭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向着安庆方向急行军。
他们轻装简从,除了兵甲干粮,几乎不带任何累赘。士卒们知道此行凶险,要去面对的是名震北地的刘光世铁骑,但无人退缩。
军中多北地汉子,对骑兵并不陌生,更因邹渊之死、连日恶战,胸中憋着一股复仇的烈焰。
武松跑在队伍最前,背上伤口在剧烈奔跑中崩裂,鲜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,他却浑然不觉,眼中只有前方蜿蜒的道路和隐约可见的烟尘。
他脑海里回荡着林冲的嘱咐:“迟滞敌军,保住粮道,等待援军!”这任务憋屈,不是他喜欢的打法,但为了大局,他必须执行。
安庆城西南七十里,五里坡。
这里并非险峻关隘,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,多条道路在此交汇,是通往安庆粮仓和后勤枢纽的必经之路。
庞万春已率领三千安庆守军在此布防,依托几处稍高的土坡和临时挖掘的浅壕,组成了第一道防线。
他们刚刚经历马当口溃败,士气有些低落,但看到武松率援军赶到,精神为之一振。
“武都头!你们可算来了!”庞万春是个黑脸膛的壮汉,善使硬弓,此刻脸上带着焦急与疲惫,“刘光世那厮的前锋约两千骑,一个时辰前已冲破前方哨卡,距此不足二十里!其主力后续恐怕更多!”
武松抬眼望去,前方地平线上尘土飞扬,隐隐有闷雷般的蹄声传来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:“庞将军,你部弓弩手有多少?”
“能用的强弓硬弩约八百,箭矢还算充足。”
“好!”武松迅速下令,“庞将军,请你率弓弩手居后,占据那几处高坡,听我号令齐射,专射人,暂不射马!我的步卒在前列阵!长枪手居前,刀盾手护住两翼,把咱们带来的铁蒺藜、拒马全部推到阵前!快!”
命令下达,两支军队迅速整合。飞虎军步卒训练有素,很快便以武松为中心,结成了一个厚实的圆阵。
长枪如林,斜指前方;刀盾手半蹲于后,盾牌相连;阵前迅速布设了数道简陋的拒马和撒下了大把铁蒺藜。庞万春的弓弩手也占据了后方制高点,张弓搭箭,严阵以待。
蹄声越来越近,如同催命的战鼓。地平线上,一条黑线迅速变粗、拉宽,最终化为一片奔腾的怒潮!刘光世的前锋骑兵到了!
清一色的高头大马,马上的骑士身披轻甲,手持长矛或马刀,队形虽因快速奔驰而略显松散,但那股一往无前、践踏一切的气势,足以让任何步兵胆寒。为首一将,约莫三四十岁,面庞冷峻,眼神锐利如鹰,正是刘光世麾下骁将,先锋指挥使杨再兴!
杨再兴远远看见前方严阵以待的步兵圆阵和后方坡上的弓弩手,嘴角掠过一丝不屑的冷笑。南军步卒,也想挡住大宋铁骑的冲锋?简直是螳臂当车!
“儿郎们!”杨再兴举起长矛,声震四野,“冲破敌阵,踏平五里坡,安庆便在眼前!随我杀!”
“杀——!”两千骑兵齐声怒吼,声浪如雷,速度再提,如同钢铁洪流,向着武松的圆阵猛扑而来!大地在铁蹄下颤抖!
三百步!两百步!一百五十步!
“弓弩手!放!”武松暴喝!
“嗡——!”
后方高坡上,八百张弓弩同时激发!箭矢如飞蝗般掠过天空,带着凄厉的尖啸,落入冲锋的骑兵队列!人仰马嘶,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,数十骑翻滚倒地。
但骑兵冲锋,一旦启动,便难以瞬间停止。剩余骑兵稍稍散开队形,冒着箭雨,继续猛冲!
一百步!八十步!已经能看清战马喷吐的白气和骑士狰狞的面容!
“长枪手!顶住!”武松双眼赤红,亲自擎起一杆大枪,立于阵前最中央,“没有老子的命令,谁也不许退一步!后退者,斩!”
“喝!”长枪手齐声怒吼,将枪尾死死杵入地面,枪尖斜指前方,组成一道死亡的钢铁荆棘!
五十步!三十步!
冲在最前的骑兵狠狠撞上了拒马和铁蒺藜!战马惨嘶,骑士被抛飞!但后续骑兵毫不减速,踏着同伴和障碍物的残骸,继续冲锋!
“轰——!”
钢铁洪流终于狠狠撞上了步兵圆阵!刹那间,骨骼碎裂声、金属碰撞声、怒吼声、惨叫声响成一片!最前排的长枪手有的被连人带枪撞飞,有的则用生命将长枪刺入了战马的胸膛!刀盾手奋力挥砍马腿,也不断被长矛刺穿、被马蹄践踏!
圆阵如同暴风雨中的礁石,剧烈摇晃,似乎随时可能崩解。但武松如同一根铁钉,死死钉在阵眼,大枪挥舞,接连挑翻数名冲近的骑兵,独眼怒睁,吼声不断:“顶住!给老子顶住!”
庞万春的弓弩手也在拼命放箭,箭矢从后方倾泻,给冲锋的骑兵持续造成伤亡。杨再兴见正面冲锋受阻,死伤颇重,立刻改变战术,指挥骑兵开始绕着圆阵奔驰,用弓箭袭扰,寻找薄弱点。
战斗陷入僵持。骑兵冲击力虽强,但面对早有准备、结阵死守的步兵,一时也难以啃下这块硬骨头。尤其是武松亲自坐镇,飞虎军士卒悍不畏死,用血肉之躯一次次挡住了铁蹄的践踏。
杨再兴心中焦躁。他接到的命令是快速突破,直捣安庆,不能被拖在这里。眼看太阳渐高,时间流逝。
“分兵!一队继续缠住这股步卒!二队随我,绕过去,直奔安庆!”杨再兴当机立断,留下约八百骑继续与武松部缠斗,自己亲率一千二百骑,试图从侧翼绕过圆阵,扑向更后方的安庆。
“想走?!”武松看出了对方意图,岂能让他如愿?但他兵力有限,固守圆阵已是不易,分兵追击更是危险。
就在此时,后方道路上烟尘再起!又是一支兵马赶到!看旗号,竟是方腊从东线紧急抽调回援的两千步卒,由方腊族侄方天定率领,堪堪赶到!
“武都头!庞将军!末将来援!”方天定年轻气盛,率军直冲过来。
武松精神大振:“来得正好!方将军,你部与庞将军合兵,务必缠住那股想绕过去的骑兵!绝不能让他们过去!”
“得令!”方天定与庞万春合兵一处,约五千人,立刻向试图迂回的杨再兴部迎头堵去!
五里坡前,战局瞬间变得更加混乱而惨烈。步兵与骑兵,援军与前锋,在这片不大的丘陵地带,展开了殊死搏杀。
鲜血染红了土地,尸体堆积如山。武松部承受着正面骑兵的持续冲击,伤亡不断增加,但圆阵始终未破。杨再兴的迂回计划受阻,也陷入了苦战。
消息很快通过燕青的侦骑,传回了鄱阳大营。
……
鄱阳湖口,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。
枞阳渡一夜大火,烧得高俅灰头土脸,损失惨重。但这位老帅并未如林冲所愿般气急败坏、盲目强攻。相反,他表现出了惊人的隐忍和狡猾。
大火之后,高俅迅速整顿剩余船只,将未受损的战船和部分运兵船后撤至上游安全水域,并加派了严密的巡逻。
同时,陆上大营纹丝不动,甚至加固了营垒。他仿佛一头受伤后舔舐伤口、却更加警惕的恶狼,在黑暗中冷冷注视着南岸。
林冲深知,这种平静之下,酝酿的可能是更猛烈的风暴。高俅在等,等刘光世在安庆方向打开局面,等南岸军心浮动,或者,在酝酿新的阴谋。
“报——安庆战报!”燕青亲自带回消息,“武松将军与庞万春、方天定将军合兵,已在五里坡挡住刘光世前锋杨再兴部,激战正酣,我军伤亡不小,但敌骑亦被拖住,未能突破。然刘光世主力约三千骑,已陆续过江,正从侧翼向五里坡战场压来,形势依然危急!”
“刘光世主力也过来了……”林冲眉头紧锁。武松他们能挡住前锋,但面对主力骑兵的冲击,恐怕凶多吉少。安庆那边,压力太大了。
“高俅水军有何动向?”林冲问。
“依旧龟缩上游,加强巡逻,但无进攻迹象。陆上大营也无异动。”燕青答道,“不过,我们截获一名从北岸泅渡过来的细作,其身上搜出密信,内容残缺,但隐约提及‘粮道’、‘老鹳滩’等字。”
“粮道?老鹳滩?”吴用捻须沉思,“老鹳滩在枞阳渡下游三十里,水缓滩平……高俅莫非想从那里做文章?还是声东击西?”
林冲走到地图前,目光在枞阳渡、老鹳滩、安庆之间来回移动。双线作战,最忌首尾不能相顾。
高俅按兵不动,比猛攻更让人心焦。他在等什么?等刘光世得手?还是另有图谋?
“先生,你如何看待高俅的沉默?”林冲问。
吴用沉吟道:“不外乎三者:其一,昨夜大火确实伤其元气,需时间重整;其二,寄望于刘光世骑兵创造奇迹,故暂缓正面强攻;其三……可能又在策划类似马当口的奇袭,目标或许就是我军粮道,或鄱阳城,乃至……圣公东线大营!”
林冲心头一凛。攻击粮道,断其后勤,是古来良将惯用手段。鄱阳大营的粮草多从后方鄱阳城及附近州县征集转运,路径并非绝密。若被高俅精锐小股部队潜入破坏……
“燕青,加派侦骑,重点巡查大营后方通往鄱阳城的各条道路、水路,尤其是偏僻小径、河汊。同时,提醒鄱阳城守军加强戒备,严格盘查往来人员!”
“是!”
命令刚下,帐外又有亲卫急报:“大将军!水营哨船紧急回报!发现枞阳渡上游水域,有大量新造木筏竹排顺流而下,数量极多,正向我水寨方向漂来!”
木筏竹排?顺流而下?林冲与吴用对视一眼,瞬间明白了高俅的意图!
火攻!高俅要以牙还牙,也用火攻!这些木筏竹排上定然堆满了柴草火油,顺流放下来,冲击南岸水寨和沿江工事!此计虽糙,但若数量足够多,在风向有利时,足以对水寨造成严重威胁,甚至点燃沿岸营垒!
“好个高俅!反应倒是快!”林冲眼中寒光一闪,“传令水营!所有战船、快船,立刻出击!用钩拒、长杆,在江心拦截这些火筏,能推开的推开,能弄沉的弄沉!绝不能让它们靠近水寨!岸上守军备足沙土水源,随时准备灭火!”
“得令!”
新的危机接踵而至。正面高俅用火筏报复,侧翼安庆岌岌可危,后方粮道可能受袭……三面受敌,兵力捉襟见肘。林冲感到肩上的压力,从未如此沉重。
但他不能乱。他是主帅,是所有人的主心骨。
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。高俅想用多线压力拖垮他?那就看看,谁先撑不住!
“吴先生,立刻再拟一份紧急军报给圣公,详陈安庆战况及高俅火筏之策,强调安庆危急,请求圣公务必再催东线援军,并提醒圣公大营亦需加强戒备,防敌奇袭!”
“燕青,你亲自去一趟水寨,督战拦截火筏!告诉兄弟们,守住水寨,就是守住西线根本!”
“鲁大师,方杰将军!随我巡视沿江防务,稳定军心!告诉所有将士,飞虎军成立以来,什么风浪没见过?高俅老贼黔驴技穷,唯有此等伎俩!只要我们上下一心,严守阵地,胜利终将属于我们!”
命令一道道传出,沉稳有力。主帅的镇定感染了众人,营中因多线告急而有些浮动的人心,再次安定下来。
林冲披甲持枪,大步走出中军帐。外面阳光刺眼,江风猎猎。
远处江面上,已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火光顺流而下,水营战船正奋勇迎上。更远的西方,安庆方向,战火正炽。
双线烽烟,将帅死决。这是一场意志、智慧和勇气的终极较量。
林冲握紧了手中铁枪,枪尖遥指北方。高俅,刘光世,放马过来吧!我林冲和飞虎军,就在这里等着你们!江南的土地,绝不会让你们轻易践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