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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4章 乌江伏血 将断肠
    斥候带来的消息如同惊雷,瞬间劈碎了营中清晨的忙碌与林冲胸中刚刚成型的计划。

    “说清楚!什么埋伏?具体情况如何?!”林冲一把扶住几乎虚脱的斥候,声音沉冷如铁。

    那斥候满脸血污,嘴唇干裂,强撑着断断续续禀报:“邹头领……按计划,子时前后抵达乌江镇外围……码头守卫松懈,我们……顺利潜入,焚毁了两处粮囤……但撤离时,江面突然出现大量官军快船,两岸芦苇荡中也伏兵尽出……箭矢如雨,火船封江……我们被……被围住了!邹头领令我等分头突围报信……他自己带人断后……小船……被火箭射中,起火……江面上全是火光和喊杀声……”

    他声音哽咽,显然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。

    林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乌江镇,高俅的粮草转运要地,守卫竟然如此松懈,本就蹊跷。

    如今看来,那分明是精心布置的陷阱!高俅料定西线新胜,或有骄兵之心,会冒险袭扰以回应方腊压力,故此设下圈套,以粮草为饵,静待飞虎军上钩!

    邹渊……那个憨厚勇猛、精通水性的老兄弟……

    “敌军兵力如何?主将是何人?”吴用急问。

    “船……船只不下百艘,两岸伏兵……恐有数千……旗帜杂乱,看……看不清主将……但攻势极狠,配合默契,不似寻常守军……”斥候说完,头一歪,昏死过去。

    “军医!快!”林冲喝道,立刻有亲兵上前将斥候抬走救治。

    营前一片死寂。准备开拔柳林湾的一千精锐面面相觑,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惊。

    武松独眼赤红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:“直娘贼!高俅老狗!哥哥,让俺带人去救邹渊兄弟!踏平乌江镇!”

    “武松兄弟,冷静!”吴用厉声制止,“敌军既有埋伏,必有后手。此刻贸然前往,恐再中奸计!”

    林冲闭了闭眼,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与悲痛。邹渊生死未卜,二百水营兄弟危在旦夕,每耽搁一刻,都可能多一份死伤。

    但吴用说得对,高俅设下如此毒计,绝不会只为了吃掉一支袭扰小队,必有更大图谋。此刻派兵救援,若再陷进去,西线防御将出现巨大漏洞。

    一边是兄弟性命,一边是全局安危。

    抉择的刀刃,再次割在林冲心上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,目光已恢复沉静,只是深处那簇火焰燃烧得更加冰冷炽烈。

    “传令:飞虎军全体,进入最高战备!湖口水寨、大营防务,加倍警戒!武松,你立刻返回前沿,督促各部,加固工事,严防高俅趁势渡江!”

    “哥哥!那邹渊兄弟……”武松急道。

    “邹渊要救,但不是现在,也不是大张旗鼓地去救。”林冲打断他,语速极快,“高俅意在诱我分兵,调虎离山。我偏不遂他愿!鲁大师!”

    “洒家在!”鲁智深提着禅杖上前。

    “你速带五百轻骑,多备弓弩,沿江西岸向北游弋,做出搜寻接应邹渊残部的姿态,但不得越过黑石矶以北三十里。

    若遇小股官军或探船,可伺机歼灭,若遇大队敌军,立刻撤回!你的任务是牵制、扰乱,制造我军欲大举北上的假象,吸引高俅注意力,并为可能逃回的兄弟提供接应!”

    “得令!”鲁智深领命,转身就去点兵。

    “吴先生,柳林湾之行,暂缓。你立刻拟一份紧急军情,禀报圣公,言乌江镇中伏,高俅狡诈,西线恐有大战,请圣公协调东线,务必稳住,并提醒安庆及沿江各守将,严防敌军渗透与突袭。”

    林冲继续下令,“同时,以我的名义,传令刘赟,命他加强柳林湾防务,并派出哨船,向上游侦查,留意有无我军溃兵或敌船异动。”

    吴用心领神会,这是以攻代守,既暂时稳住刘赟,又给他施加压力,观察其反应。“属下明白!”

    分派完毕,林冲翻身上马,对那一千待命的精锐道:“计划变更!随我赶赴湖口水寨!我们要让高俅知道,他的算计,动不了我西线根本!”

    马蹄声再次隆隆响起,但方向已变。林冲一马当先,面色冷峻如冰。

    他知道,此刻自己绝不能乱,更不能显露出丝毫的慌乱与悲痛。主帅的心,就是全军的心。

    乌江镇的鲜血,必须用更大的胜利来偿还。而在此之前,他必须死死钉在西线,不给高俅任何可乘之机。

    至于邹渊……林冲在心中默念:兄弟,撑住!你若能回来,我林冲与你痛饮三杯!你若……回不来,我必用高俅和宋江的人头,祭奠英魂!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几乎与此同时,鹊尾洲上。

    宋江面色阴沉地坐在帐中,左臂吊着绷带的裴宣侍立一旁,帐下还站着两人。

    一人是昨夜接回的那个神秘来客,此刻已脱去黑衣,露出内里锦绣长衫,面白无须,眼神灵活,正是高俅心腹幕僚孙静。

    另一人,则是从柳林湾连夜乘小船秘密赶来的刘赟心腹,一个满脸精悍的汉子。

    “宋先锋,乌江镇捷报已至。”孙静微微躬身,语气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,“林冲派去袭扰的二百水贼,已陷入重围,覆灭在即。高太尉算无遗策,此计既除其羽翼,又乱其心神。”

    宋江没有太多喜色,反而问道:“林冲反应如何?可曾派兵救援?”

    “据探报,林冲确已惊动,但其大营未乱,仅派数百骑沿江游弋,主力似仍固守湖口。此人……倒沉得住气。”孙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
    “林教头用兵,向来稳健。”宋江低声道,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裴宣冷冷插言:“沉得住气又如何?乌江镇惨败,其军心必受影响。刘将军这边……”他看向刘赟的心腹。

    那汉子连忙抱拳:“宋先锋,裴孔目,孙先生。我家将军已按约定,加强了柳林湾明面防务,也派出了哨船做做样子。

    林冲方才传令,命将军侦查上游并留意溃兵,将军已应下,绝不会露出破绽。只等太尉与先锋一声令下,柳林湾两千弟兄,便可直插鄱阳大营侧后!”

    孙静满意点头:“刘将军深明大义,太尉必不吝封赏。不过,时机尚未成熟。

    林冲新败,警惕正高,此时动柳林湾这步棋,恐难收奇效。太尉之意,请宋先锋继续在鹊尾洲静观其变,吸引南岸注意。

    待东线童枢密再给方腊施加足够压力,或林冲按捺不住再有异动露出破绽时,柳林湾与鹊尾洲再同时发力,东西夹击,方可一举功成。”

    宋江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孙先生,我那近百被俘的旧部……林冲将其大部放还,但仍有数十人留在了南岸。这些人,可否请太尉设法……”

    孙静笑了笑,笑容却没什么温度:“宋先锋放心,太尉已下令沿江留意,若发现这些人北归,自会妥善安置。至于留在南岸的……人各有志,强求不得。先锋当以大局为重。”

    宋江心中一寒,知道高俅这是婉拒,或者说,根本不在意那些旧部的死活。他不再多言,只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孙静又道:“另外,昨夜似乎有南岸细作潜入沙洲?虽被惊走,但可见林冲对鹊尾洲已有疑心。先锋还需加强戒备,莫要再出纰漏。在下还需赶回太尉处复命,就此告辞。”

    送走孙静和柳林湾来使,帐中只剩下宋江与裴宣。

    裴宣看着宋江黯然的神色,低声道:“先锋,高俅此人,刻薄寡恩,只将我部当作棋子利用。乌江镇之谋,事先并未与我等详说,只怕……日后兔死狗烹。”

    宋江长叹一声:“我如何不知?但事已至此,骑虎难下。

    若不依附高俅,朝廷哪有我等容身之处?林冲那边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沙洲一会,野猪林一战,早已恩断义绝。裴宣兄弟,我们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
    裴宣默然,抚摸着受伤的左臂,那是鲁智深禅杖留下的伤。良久,他涩声道:“只盼……真能搏个出身,不负众兄弟追随一场。”

    帐外,江风呜咽,带着初春的寒意和远处隐约的血腥气。鹊尾洲上,“宋”字旗在风中无力地飘荡,如同其主人此刻的心境,迷茫而沉重。

    而在更上游的枞阳渡,高俅接到乌江镇的捷报,抚掌大笑:“林冲小儿,折此一臂,看你还如何嚣张!传令,各营加紧备战,多造攻具!待时机一到,老夫要亲提大军,踏平鄱阳,生擒林冲,以雪前耻!”

    长江南北,战云愈发浓重。一场围绕着乌江镇鲜血、鹊尾洲密谋、柳林湾暗棋的更大风暴,正在缓缓酝酿。

    而林冲,在经历最初的震惊与悲痛后,已如同最坚韧的礁石,立在怒涛将至的江岸,冷冷注视着这一切。

    他知道,真正的决战,或许不远了。而在那之前,他必须弄清楚,乌江镇的陷阱背后,到底还隐藏着多少杀机;也必须做出抉择,在兄弟义气与全局胜负之间,如何找到那条最艰难、却不得不走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