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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3章 夜探鹊洲 柳湾疑踪
    子时三刻,月隐星稀,江风带着刺骨的湿寒。

    鹊尾洲西侧,一片浓密的芦苇荡在黑暗中起伏,发出沙沙的声响,掩盖了轻微的水波搅动。

    燕青口中含着细芦管,大半身子浸在冰冷的江水中,只露出眼睛以上部分,如同一条悄无声息的水蛇,缓缓向沙洲边缘靠近。

    他身后不远处,十名同样精悍的侦骑营好手,各自衔着芦管,分散潜游,如同鬼魅。

    更远些的江面上,三条无帆无灯的小船静静漂着,船上是接应的水营兄弟和几捆用油布包裹严实的“水底雷”。

    燕青的目标,是洲西那片被芦苇半环绕的浅滩。根据连日观察,那里是洲上守军巡逻的间隙,且水底有暗礁和沉木,便于隐藏。

    他需要从这里潜入,摸清洲上营垒布置、兵力分布,并尽可能确认是否有南岸来的秘密信使。

    距离岸边还有十余丈,燕青停了下来,示意身后队员止步。他敏锐地察觉到,前方芦苇边缘的阴影里,似乎有不同于芦苇晃动的细微动静——是暗哨。

    他缓缓沉入水中,仅靠芦管维持呼吸,凭着记忆和感觉,向左侧迂回。水下能见度极低,他只能摸索着江底的石块和水草前进。

    约莫一炷香后,他估计已绕过那个暗哨位置,才小心翼翼地在另一处芦苇更茂密的地方浮出。

    扒开芦苇,眼前是黑黢黢的沙洲滩涂。不远处,几点昏暗的灯火勾勒出营帐的轮廓,更远处有更高的了望楼黑影,但楼上似乎无人。

    风中传来隐约的鼾声和低声交谈,守夜士卒的警惕性并不高——或许连日的对峙和败绩,也消磨了他们的锐气。

    燕青打了个手势,三名队员悄无声息地跟上来,其余人留在水中警戒。

    四人如同狸猫般踏上滩涂,迅速隐入最近的阴影——一堆被潮水冲上来的烂木和杂物后面。

    燕青仔细观察。营寨比预想的要简陋,帐篷散乱,壕沟浅窄,可见宋江残部在此也是临时驻扎,并无久守之意。

    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前,竖着那面“宋”字旗,在夜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。帐篷里有灯光透出,映出两个对坐的人影。

    他示意一名队员留下监视营门和那顶大帐,自己带着另外两人,借着帐篷和杂物的阴影,向营地内部摸去。

    他们需要弄清楚具体兵力、粮草位置,以及是否有特殊的囚禁或会面场所。

    避开两拨打着哈欠巡逻的士卒,燕青接近一处看似堆放物资的帐篷。帐篷外无人看守,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。

    他用匕首轻轻划开一道缝隙,向内窥视。里面堆着些麻袋和木箱,地上躺着七八个和衣而睡的士卒,武器随意丢在身边。看装备,像是普通官军,并非“怀义营”旧部。

    连续探查了几处帐篷,情况大同小异。士卒疲惫,戒备松懈,总人数估测不超过六百,且士气低落。

    这与宋江溃逃时带走的八百残兵数量大致吻合,但并未发现那近百“怀义营”俘虏被释放后可能归队的迹象。难道宋江并未收拢那些旧部?或是将他们另作他用?

    正当燕青疑惑时,留在外围监视的队员忽然传来约定的鸟鸣声——三短一长,代表“有情况,目标移动”。

    燕青心中一凛,立刻带人原路撤回,与那名队员汇合。队员指向营地东南角,低声道:“头儿,刚才有两个人从那边一个小帐篷出来,打着灯笼,往江边去了,看方向……像是去西边那片芦苇荡。”

    西边芦苇荡?正是他们潜入的方向,也是前夜发现南北船只秘密接头的地方!

    “跟上去,小心!”燕青毫不犹豫。

    三人借着夜色掩护,远远辍在那两点晃动的灯笼光芒之后。那两人似乎对路径很熟,很快走到了营地边缘,钻进茂密的芦苇丛中。燕青等人不敢跟得太近,伏在远处,屏息观察。

    只见那两人走到芦苇深处一片稍硬的空地上,那里竟系着一条带篷的小船。

    其中一人举高灯笼,向漆黑的对岸方向有规律地晃了三下。片刻,对岸方向也亮起一点微光,回应似的晃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信号对接上了。”另一人低声道,声音有些嘶哑,“裴孔目,可以发船了吗?”

    被称作“裴孔目”的人,身形瘦削,即使在昏暗灯光下也能看出面色苍白,左臂似乎用布带吊着——正是裴宣!他沉声道:“发船吧。记住,接到人后,直接送到这里,不得有误。宋头领在帐中等候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那人解开缆绳,跳上小船,操起木桨,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江面,向着对岸那点微光驶去。

    裴宣则举着灯笼,站在原地等候,身影在芦苇丛中显得有些孤寂。

    燕青心脏怦怦直跳。果然有秘密接头!裴宣亲自在此等候,要接的是什么人?从对岸来的,莫非是高俅的使者?还是……

    他示意两名队员继续监视裴宣和接人点,自己则如鬼魅般向后退去,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给外围准备制造混乱的兄弟,同时通知林冲!裴宣在此,接的定然是重要人物,若能趁机……

    然而,就在他退出不到二十步,即将发出信号时,异变陡生!

    营地中央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怒骂声,紧接着是兵器出鞘的铿锵声和急促的脚步声!火光也骤然亮起许多!

    “有奸细!”

    “抓奸细!别让他们跑了!”

    糟了!被发现了!燕青心中一沉,不知是哪里露出了破绽。但他反应极快,立刻改变计划,发出了一声急促尖锐的夜枭啼叫——这是事先约定的“行动暴露,立刻撤离”信号!

    信号刚落,远处江面上传来“轰!轰!”两声沉闷的爆炸巨响!水花冲天而起!那是接应船只上的兄弟听到信号,立刻引爆了“水底雷”,制造混乱,掩护撤离。

    爆炸声让营地里的混乱更甚。裴宣那边也显然被惊动,灯笼急速晃动。

    “撤!按二号路线,分散走!”燕青低喝,与两名队员毫不犹豫地扑入冰冷的江水,向着预定的下游汇合点拼命潜游。

    身后,鹊尾洲上火光晃动,人声鼎沸,但追击的船只一时未能组织起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同一夜,柳林湾。

    邹渊带着两百水营老卒,以“奉林将军令,加强湖防协作,交流水战技艺”的名义,于黄昏时分抵达刘赟的营寨。

    刘赟年约四旬,面皮黑黄,一部乱糟糟的虬髯,眼带血丝,浑身散发着酒气和江湖气。他对于邹渊的到来,表面热情,眼神却带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烦躁。

    “邹老弟!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可是林将军不放心俺老刘这边?”刘赟大笑着将邹渊迎入帐中,命人摆酒。

    邹渊拱手,笑容憨厚:“刘大哥说哪里话。林将军知道大哥守御有功,只是近来高俅动向不明,恐其声东击西,特命小弟带些兄弟过来,一则学习大哥守湖经验,二则也是多个人手,相互照应。”

    “哦?林将军真是体恤下情啊!”刘赟眼中精光一闪,哈哈笑着给邹渊倒酒,“来,先喝酒!边喝边聊!”

    酒过三巡,邹渊故作随意地提起:“对了,刘大哥,近日可发现北岸或江上有何异常?小弟巡湖时,总觉得对岸枞阳渡那边太过安静,有些反常。”

    刘赟端着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,随即道:“嗨,能有什么异常?高俅老贼在黑石矶吃了亏,缩回北岸舔伤口呢!俺这柳林湾偏僻,鸟不拉屎,官军才看不上。来来,喝酒!”

    邹渊心中疑窦更生。刘赟的回答太过轻描淡写,且回避了具体问题。他一边应付着喝酒,一边暗自留意帐中摆设和进出人员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两天,邹渊带着手下“协助”布防、操练,实则暗中观察。

    他发现刘赟营中士卒懒散,防务松懈,与上报的“日夜戒备”相差甚远。更可疑的是,营中存粮似乎并不多,但刘赟及其几个亲信头目却饮食豪奢,酒肉不断。

    有老卒私下嘀咕,说刘头领近来手面阔绰,不知哪里来的外快。

    第三日深夜,邹渊亲自带了两名心腹,悄然摸到柳林湾一处僻静的私港附近潜伏。此前有手下发现,偶尔有非营中制式的小船深夜在此出入。

    时近子时,果然有一条无灯的快船悄悄靠岸。船上跳下三人,皆着黑衣,行动敏捷,与岸上一名早已等候的刘赟亲信低声交谈几句,便随着那人快速消失在夜色中,方向正是刘赟的中军大帐所在。而那快船则迅速离岸,消失在湖面黑暗中。

    邹渊看得真切,那三人虽着黑衣,但举止步伐,隐隐有行伍气息,绝非普通百姓或商贩。他强压住立刻动手擒拿的冲动,知道此刻证据不足,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。

    他留下一名心腹继续监视私港,自己迅速返回住处,将所见所闻详细记录,并让另一名心腹连夜乘快船返回鄱阳大营,向林冲密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鄱阳大营,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

    林冲几乎同时收到了燕青冒死传回的消息和邹渊的密报。

    燕青的消息简短却惊心:鹊尾洲上,裴宣亲自接应神秘来客,疑似南北秘密联络,但潜入行动暴露,虽已撤离,但可能已引起宋江警觉。

    邹渊的密报则证实了柳林湾确有蹊跷,刘赟很可能已与北岸暗通款曲,且就在今夜,有神秘人物登岸入营。

    两相印证,一条清晰的阴谋链条似乎浮出水面:高俅与宋江以鹊尾洲为秘密联络点,刘赟作为内应,从柳林湾提供便利甚至参与密谋。目标是什么?对付飞虎军?颠覆鄱阳西线?

    而此刻,派去袭扰乌江镇的邹渊部水军尚未传回消息。

    林冲面色沉静如水,但眼中寒意森然。他铺开地图,目光在鹊尾洲、柳林湾、枞阳渡、乌江镇之间反复移动。高俅的布局,似乎比预想的更深,也更险恶。

    “先生,你怎么看?”林冲看向同样一夜未眠的吴用。

    吴用捻着胡须,缓缓道:“刘赟之事,既有实证,当机立断,宜速不宜迟。趁其尚未察觉,立刻以雷霆手段拿下,控制其部,挖出与北岸勾结的详情。

    鹊尾洲那边,既已打草惊蛇,宋江裴宣必有防备,短期内恐难再探。至于乌江镇袭扰……无论成败,高俅后方受扰,或许能逼其露出更多破绽。”

    林冲点头:“正合我意。刘赟区区两千乌合之众,不足为惧。我亲率一千精锐步骑,以巡查防务为名,天明即赴柳林湾,趁其不备,直擒刘赟!武松留守大营,鲁大师协防。吴先生随我同去,审问事宜,还需先生主持。”

    “那乌江镇方向……”吴用问。

    “邹渊精明,袭扰之后自会撤离,不必过分担心。当务之急,是拔掉刘赟这颗钉子,切断北岸伸过来的黑手!”

    天色微明,晨光刺破云层。林冲已披挂整齐,点齐一千精锐。战马嘶鸣,刀枪映着寒光。

    然而,就在队伍即将开拔之际,一匹快马如疯般冲入大营,马上斥候滚鞍落马,浑身血迹,嘶声喊道:

    “报——将军!乌江镇……乌江镇有埋伏!邹头领他们……中了圈套!伤亡惨重,邹头领生死不明!”

    林冲身形猛然一顿,霍然转头,眼中厉芒如电。

    乌江镇……圈套?

    高俅的杀招,原来埋在这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