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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9章 风紧云急 战前暗涌
    邓元觉覆灭的消息,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鄱阳大营。最初是震惊与骚动,尤其是那些“护教圣兵”的普通士卒,他们中不少人仍对邓元觉抱有盲目的崇拜与忠诚。

    但当凌振、蒋敬手持圣公兵符、令旗,带着方腊麾下最精锐的“赤焰军”开进“护教圣兵”大营,当众宣读邓元觉通敌叛国、与王禀往来的确凿罪状,展示密信抄本与玄铁令牌,并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几股试图鼓噪反抗的死硬分子后,营中的动荡迅速被压制下去。

    绝大多数士卒毕竟只是被蒙蔽的教众或普通兵丁,得知真相后,愤怒与受骗感迅速取代了盲目忠诚。

    在凌、蒋二人恩威并施的安抚与整编下,两万“护教圣兵”被迅速拆分、打散,分别编入赤焰军及其他忠诚部队中,由可靠将领统领。邓元觉苦心经营多年的核心力量,一朝瓦解。

    方腊坐镇中军,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发出。他深知,内患虽除,但危机未解,反而可能因邓元觉事败而激化。

    王禀一旦得知内应被拔除,极有可能恼羞成怒,提前发动猛攻,甚至改变原有计划。时间,变得比黄金更珍贵。

    北归军营区,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。林冲返回后,顾不得休息,立刻擂鼓聚将。

    中军帐内,炭火驱散了江南冬日的湿寒,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的凝重。

    林冲卸去了伪装,左臂的伤势在方才剧烈动手后隐隐作痛,但他腰杆挺得笔直,目光扫过帐下诸将:吴用羽扇轻摇,眼神深邃;武松双眼眼赤红,杀气未消;鲁智深提着禅杖,犹自喘着粗气;邹渊水靠未脱,身上还带着湖水的腥气;燕青则沉默地站在角落,手中把玩着一枚缴获的弩箭,眼神锐利如鹰。

    “诸位兄弟,”林冲声音不高,却清晰有力,“邓元觉已除,内患暂平。然则,王禀三万大军仍在北岸虎视眈眈。

    邓元觉事败,其与王禀约定的‘三日后子时’里应外合之计已破。王禀此刻,必已知晓或即将知晓。以常理度之,其不外两种选择:一,因计划泄露、内应被拔而暂缓或放弃此次渡江强攻;二,恼羞成怒,为防我军趁势反击或巩固防线,提前发动猛攻,甚至改变主攻方向。”

    吴用接话道:“以王禀性情及其所处态势观之,选择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。童贯在东线受挫,急于在西线打开局面,王禀背负压力,绝不会因内应失败就轻易罢手。

    更可能的是,他会认为我军刚刚经历内乱,整编未稳,人心浮动,正是强攻的良机。甚至……他可能因邓元觉事败,而更加轻视我军,认为有机可乘。”

    武松狠声道:“来得好!洒家正嫌刚才杀得不够痛快!他敢来,俺就敢让他有来无回!”

    鲁智深也吼道:“对!管他三万五万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!洒家这禅杖,正缺些狗官军的脑袋开光!”

    林冲抬手止住二人的激愤,沉声道:“有胆气是好事,但不可轻敌。

    王禀乃童贯麾下宿将,非贺吉之流可比。其部三万,多是久经战阵的北地边军,装备精良。

    而我军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圣公虽收编邓元觉部众,但整合需时,战力难料。我北归军虽勇,毕竟只有千余可战之兵,且连日奔波、暗战,弟兄们已显疲态。此战,须以智取,以巧胜,不可硬拼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简陋的鄱阳湖防区地图前,手指点向湖口方向:“王禀若攻,首选必是湖口水域。

    此处水面相对开阔,利于大船展开,且距离我鄱阳大营最近,一旦突破,可直捣中枢。

    圣公已命杜微将军加强湖口防务,并令我北归军协同。此乃重任,亦是险地。”

    吴用羽扇轻点地图几处:“湖口正面防御,自有杜微将军水军主力和圣公调拨的兵马负责。

    我北归军兵力单薄,不宜置于正面硬抗。员外,我以为,我部当效仿北岸故事,发挥我军擅长袭扰、机动之特长。王禀大军渡江,船队必然浩大,但其前后难以兼顾,侧翼必然薄弱。

    我可分兵数支精干小队,乘快船,利用湖上岛屿、芦苇、夜色掩护,袭扰其船队两翼及后方,焚其辎重,乱其阵脚。同时,可选派一支敢死精锐,若有机会,直扑其指挥旗舰,实施‘斩首’!”

    林冲眼中光芒闪动,这正合他意。“先生此计甚善。邹头领!”

    “在!”邹渊上前一步。

    “你之水营,立刻检修所有可用快船,备足火油、火箭、钩索。选出最悍勇、水性最佳的二百兄弟,编成四支袭扰队,由你亲自指挥,听候号令,随时准备出击。”

    “得令!”邹渊舔了舔嘴唇,疤脸上露出兴奋之色。

    “燕青!”

    “属下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之侦骑营,全部撒出去。湖上,密切监视北岸官军船只集结动向,尤其是大型战舰和运兵船的调动;陆上,盯紧可能登陆的滩头,以及官军可能迂回的小路。我要知道王禀的一举一动,越细越好!”

    “明白!”燕青领命。

    “武松兄弟,鲁大师。”

    “哥哥吩咐!”二人齐声。

    “步战营加紧休整,恢复体力,检查兵甲。一旦官军登陆,必有恶战。你二人需做好随时驰援湖口正面或截击登陆敌军的准备。

    尤其是鲁大师,你部多为原梁山老卒,善结阵而战,届时需稳如磐石。”

    “哥哥放心!”武松拍着胸脯,“俺们步战营,绝不给北归军丢脸!”鲁智深也重重点头。

    “吴先生坐镇中营,统筹联络,协调各方。”林冲最后看向吴用。

    吴用颔首:“员外放心。此外,还有一事需禀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方才圣公遣心腹密告,擒拿邓元觉时,其最后狂言提及高俅大军将至。

    圣公已加派探马往北深入查探,但至今未有明确回报。此消息无论真假,都需警惕。

    若高俅真的大举南下,与王禀形成夹击之势,则江南危矣。

    我等在筹划应对王禀之时,亦需为那最坏情况……早做打算。”

    帐内气氛为之一沉。高俅的阴影,始终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,高悬头顶。

    林冲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先生所虑极是。然饭要一口口吃,仗要一场场打。先集中全力,应对眼前王禀之敌。

    至于高俅……若其真来,那也是后话。届时,江南是战是走,圣公自有决断。我北归军……只需做好本分,握紧手中刀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,语气斩钉截铁:“各部依令行事,不得有误!散帐!”

    众将轰然应诺,各自匆匆离去执行命令。

    林冲独自留在帐中,走到炭盆边,伸出手烤着火。左臂的疼痛一阵阵传来,他微微蹙眉。

    方才帐内擒拿邓元觉,看似迅速,实则凶险,也牵动了旧伤。但他此刻无暇顾及自身,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湖口可能发生的战况,以及燕青、邹渊他们带回的每一份情报。

    他知道,北归军又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口。上一次在安庆,是百人敢死队搏命。这一次在鄱阳湖,面对的将是规模更大、更正规的朝廷边军。

    北归军这千余人,就像投入洪流中的一颗石子,能否激起足够的浪花,甚至改变洪流的走向,犹未可知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退路。从他决定南下的那一刻起,从他接过“北归军”这面旗帜起,从他答应方腊秘托起,就已经没有了退路。

    帐外,天色愈发阴沉,北风呼啸着掠过营寨,卷起旗帜猎猎作响。鄱阳湖方向,隐隐有闷雷般的声响传来,不知是风浪,还是战鼓。

    燕青的第一批侦察回报在午后送达:北岸官军水寨活动异常频繁,大量船只正在集结编队,岸上尘土飞扬,似有大队兵马调动。

    更关键的是,发现了约二十艘明显不同于寻常战船的“车船”(车桨船),正从上游驶来,加入王禀水军序列。车船速度较快,不受风向影响,是攻坚利器。

    “王禀果然要提前动手了,而且动用了车船,这是要强攻湖口的架势。”吴用看着情报,神色凝重。

    林冲盯着地图上车船可能出现的位置,眼中寒光闪烁:“告诉邹渊,袭扰队优先目标,就是这些车船!绝不能让它们轻易逼近我水寨!”

    命令刚刚传下,方腊的紧急军令也到了:据多方探报及截获的零星讯息判断,王禀很可能于今夜子时前后,趁夜色和预计的浓雾,发动渡江总攻!命各部即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,北归军按预定方案,协同杜微部,严守湖口侧翼,并伺机袭扰!

    大战,一触即发!

    北归军营中,气氛凝重到了极点,却也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亢奋。武松、鲁智深督促步战营最后一次检查兵甲;邹渊的水寨兄弟默默擦拭着刀叉,将火油罐捆扎结实;燕青的侦骑如幽灵般消失在营外,奔向各自的潜伏点;工匠营叮当作响,赶制着最后一批箭矢和修补器械;医官营蒸煮着纱布,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气味。

    林冲披甲走出中军帐,左臂的伤处已被重新紧密包扎。他拒绝了吴用让他留在后方的建议。此战凶险,主将岂能不在前沿?

    他登上营地内临时加高的望台,向湖口方向眺望。冬日昏暗的天光下,浩渺的鄱阳湖水面泛着铁灰色的光泽,远处水天相接之处,乌云低垂,仿佛与湖水连成一片,吞噬一切。湖风冰冷刺骨,带着浓重的水汽和隐约的硝石味道。

    在他身后,“北归”二字大旗在风中猛烈翻卷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,如同战鼓擂动,又如不屈的怒吼。

    夜色,正从东方天际,和北方的湖面上,同时席卷而来。而一场决定西线命运,也可能影响整个江南战局的惨烈水战,即将在这片古老的湖泊上,迎着凛冬的寒风,轰然爆发。

    林冲按着腰间的刀柄,指尖冰凉,心中却燃着一团火。

    这团火,是梁山泊未尽的余烬,是北岸死难兄弟的遗志,是安庆城头未曾冷却的热血,也是此刻千余北归儿郎眼中跳动的战意。

    “来吧。”他对着北方翻腾的乌云和隐约可见的帆影,低声自语。

    仿佛回应他的话语,遥远的天际,传来了第一声沉闷的、真正的雷声。紧接着,豆大的雨点开始稀疏地砸落,打在盔甲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    山雨欲来风满楼。而鄱阳湖上的风暴,已不再是“欲来”,它正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携带着刀光剑影与血火硝烟,扑面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