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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8章 夜探安庆 暗涌惊心
    燕青带着五名最精干的侦察兵,借着夜色掩护,如同融入黑暗的山猫,悄无声息地潜下飞虎岭,向着安庆方向摸去。这五人都是跟随他久经生死的老手,擅长潜伏、攀爬、格杀,更重要的是心思缜密,懂得随机应变。

    安庆城自上次内应事件后,守备森严了许多。四门紧闭,城头火把通明,巡逻队往来不绝。吊桥高悬,护城河虽不宽,却加深了淤泥。寻常方法,绝难潜入。

    但燕青早有准备。他选择的目标,是城东南角一处看似戒备森严、实则存在疏漏的地方——那里靠近城墙的是一段废弃的旧河道,因常年淤塞,已成臭水沟,蚊蝇滋生,巡逻队经过时往往掩鼻快步,不愿久留。且此处城墙因地基问题,曾有过小规模塌陷,后来用夯土和碎石草草修补,坚固程度远不如其他地段。

    丑时三刻,正是人最困倦之时。燕青等人伏在旧河道对岸的芦苇丛中,浑身涂满污泥以掩盖气味和身形。他们观察了约半个时辰,摸清了城头巡逻的间隙——大约每两刻钟有一队十人巡逻经过,中间有约一盏茶的空档。

    “就是现在!”燕青低声示意。他第一个跃出,如同狸猫般滑下臭水沟,几乎无声。其余五人紧随其后。六人迅速涉过齐腰深的污水,来到城墙根下。腐臭的气味令人作呕,但无人皱一下眉头。

    燕青从背上解下特制的飞爪,爪尖包了厚布。他瞄了瞄城墙修补处的一块凸起石头,手腕一抖,飞爪带着极轻微的破空声飞出,精准地扣住了石头。他用力拽了拽,确认牢固,然后率先攀援而上。城墙修补处的夯土并不坚实,提供了些许着力点。不过十数息,燕青已悄无声息地翻上垛口,伏低身子,警惕地扫视城头。正好一队巡逻兵举着火把从远处走来,他立刻缩身隐蔽在阴影中。

    待巡逻队过去,他放下绳索,将下面五人迅速拉上城头。整个过程干净利落,未惊动任何守军。

    翻下内墙,六人融入安庆城漆黑的街巷之中。城内宵禁,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更夫偶尔敲着梆子走过。燕青凭着记忆和提前记下的简易地图,带着众人穿街过巷,避开几处夜间仍有灯火的区域,向着城东的慈云庵潜行。

    慈云庵位于安庆城东一处偏僻的土丘下,周围多荒坟古树,平日里香火冷落,此刻更是死寂一片,只有庵堂深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光,在浓重的夜色中如同鬼火。

    燕青示意众人分散,从不同方向接近,各自寻找隐蔽的观察点。他本人则如同一缕青烟,攀上庵堂侧面一棵高大的老槐树,枝叶茂密,正好能俯瞰大半个庵院。

    庵院不大,前后两进。前院荒草萋萋,大殿门窗破损。但后院却透出不同寻常——几间厢房窗纸完好,门口挂着灯笼,虽未点燃,却显是有人打理。更关键的是,后院角落里堆着不少用油布遮盖的物件,看形状,像是箱笼。院中还有一口井,井台边放着几个水桶。

    观察了约一刻钟,未见人影走动,但燕青敏锐地察觉到,那间亮着灯光的厢房内,似乎有低语声传出,只是距离较远,听不真切。

    他正思忖如何再靠近些,忽听得庵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叩门声,三长两短,颇有规律。

    厢房内的低语声戛然而止。片刻,门吱呀一声打开,一个黑影闪身而出,快步走到庵门后,低声问:“何人?”

    “西风紧,送柴来。”门外一个沙哑的声音回道。

    “北雁归,灶火旺。”门内人应道。

    暗号对上。庵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,两个黑影闪身而入,迅速被引入亮灯的厢房。

    燕青心中一凛,这果然是秘密据点!他立刻向树下潜伏的同伴打了个手势,示意准备记录和接应。自己则如同壁虎般从槐树上滑下,悄无声息地贴近那间亮灯的厢房后窗。窗户用厚纸糊着,但年久失修,边缘有些破损。他屏住呼吸,将耳朵凑近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
    屋内灯火如豆,围坐着四人。其中一人身着便服,但腰间佩刀,神色精悍,正是燕青之前远远见过的贺吉亲信队正,姓赵。另一人作商贾打扮,面生。刚才进来的两人,则是普通百姓装束,但眼神锐利,手脚粗大,显然是军中好手假扮。

    “……赵队正放心,邓法师那边已经打点好了,圣公面前自有分说。只要大事一成,荣华富贵,唾手可得。”商贾打扮的人低声道,语气带着诱惑。

    赵队正冷哼一声:“富贵?老子提着脑袋干这事,可不是只为富贵!贺将军答应过,事成之后,安庆还是咱们兄弟说了算,童太师那边只挂个名,赋税徭役,一切照旧,绝不加征。这可是白纸黑字画了押的!”

    “自然,自然!太师一言九鼎,岂会食言?”商贾连忙保证,“只是,如今风声紧,石宝那老匹夫盯得紧,上次秦独那蠢货又坏了事。这次务必万无一失。信号、时间,可都确认了?”

    一名扮作百姓的汉子开口,声音低沉:“确认了。三日后,五月初七,子时正。江上以三堆品字形绿色焰火为号,持续半刻钟。届时,贺将军需控制东、北两门,熄灭城头相应段灯火,垂下吊桥。我大军先锋趁夜色渡江,直扑城门!入城后,以‘安定’为号,剿杀不降者。贺将军需亲自于东门楼竖起白旗,迎我军入城。”

    另一人补充:“慈云庵此处,需预备好引火之物,于子时看到江上信号后,立刻在庵后土丘顶点燃三堆篝火,以为城内呼应,并指引后续部队登陆后的集结方向。”

    赵队正点头:“这些贺将军都已安排妥当。东门、北门守军大半已换成我们的人。灯火、吊桥皆可控。慈云庵这里的引火之物,也已备齐,藏在后院地窖。只是……林冲那伙梁山余孽,新近移驻飞虎岭,距此不过三十余里,若是被他们察觉……”

    商贾笑道:“赵队正多虑了。飞虎岭那点残兵败将,自顾不暇,岂敢来捋虎须?就算他们察觉,无凭无据,又能如何?难道还敢擅自攻击安庆守军?那是造反!石宝也保不住他!况且,太师此次大军压境,首要目标便是扫清外围,飞虎岭自身难保,何足道哉?”

    屋内几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,包括城破后如何甄别、抓捕石宝一系的军官,如何控制府库粮仓,以及邓元觉承诺的“事后表功”等等。

    燕青在窗外听得心惊肉跳,同时也将关键信息牢牢记下:五月初七子时,三堆绿色焰火,东门北门,慈云庵篝火……

    约莫半个时辰后,商议结束。那商贾和两名假百姓起身告辞,赵队正亲自送出庵门。燕青趁机悄然后撤,与树下同伴汇合,打了个撤退的手势。

    六人按原路返回,再次利用臭水沟和城墙修补处,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安庆城,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。

    当他们气喘吁吁地回到飞虎岭大营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
    林冲和吴用彻夜未眠,正在中军帐内等候。见燕青等人安全返回,且面带急色,心知必有重大发现。

    燕青顾不上喝口水,便将夜探所见所闻,尤其是贺吉叛变的具体时间、信号、部署,一五一十,详尽禀报。

    帐内一片死寂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
    “五月初七子时……就是后天夜里!”吴用掐指一算,脸色发白,“童贯这是要雷霆一击,内外并举,一举拿下安庆!然后以安庆为基地,席卷东线!”

    林冲面沉如水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:“贺吉……果然贼心不死。邓元觉……好一个‘宝光如来’,为了权位,竟将一座重镇、数万军民,拱手送入虎口!”

    “都统,必须立刻禀报石元帅!请他速发兵平定贺吉,加固城防!”燕青急道。

    “恐怕来不及了。”吴用摇头,“从飞虎岭到青龙滩,快马加鞭,也要大半日。石元帅调兵遣将,再赶来安庆,至少需一日夜。而贺吉叛变就在明夜子时。时间,根本不够!”

    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安庆陷落?贺吉那狗贼献城?”武松不知何时也闻讯赶来,独眼赤红,拳头捏得咯咯响。

    鲁智深、邹渊等人也陆续聚到帐外,听闻消息,皆是群情激愤。

    林冲站起身,走到帐口,望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,以及山下那条通往安庆的、依旧沉睡在晨雾中的官道。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挺拔,也异常孤独。

    良久,他缓缓转身,目光扫过帐内帐外每一张或愤怒、或焦急、或决绝的面孔。

    “石元帅处,要报。燕青,你立刻挑选两名最好的骑手,携带我的亲笔密信与你们探得的情报,分两路赶往青龙滩大营,面呈石元帅。信中写明贺吉叛变详情,并建议元帅速派精兵,昼夜兼程,务必于明夜子时前抵达安庆城外,以为外援,并防贺吉狗急跳墙,提前献城或屠杀异己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燕青领命。

    “但远水难救近火。”林冲声音转冷,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,“安庆能否保住,关键在明夜子时之前,能否阻止或破坏贺吉的献城计划!靠援军,或许赶不及。靠城内不明真相的守军自发反抗,希望渺茫。能依靠的,只有我们自己,只有我们这六百人!”

    他走回帐中,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的“慈云庵”和“安庆东门”:“贺吉叛变的核心,一是慈云庵这个指挥与信号点,二是他本人及亲信对东、北两门的控制。只要打掉其中一个,其计划便可能破产,至少能造成巨大混乱,拖延时间,等待援军或引发城内其他忠于石元帅的部队反抗!”

    “都统的意思是……”吴用似乎猜到了什么,声音有些发颤。

    “兵分两路,同时行动!”林冲眼中寒芒爆射,“第一路,由我亲自率领敢死营百人,乔装改扮,于明晚混入安庆城,潜伏至东门附近。子时之前,突袭东门守军,击杀或控制贺吉及其亲信,夺取城门控制权!同时,在城头点燃与叛军约定相反的信号,扰乱敌军!”

    “第二路,由邹渊头领率领侦骑水营精锐五十人,于明晚提前潜入慈云庵周边山林埋伏。待子时看到江上绿色焰火信号,不等庵内点燃篝火,便突然杀出,攻入庵内,斩杀守军,焚毁引火之物与地窖囤积物资,彻底捣毁这个信号点!然后迅速撤离,向飞虎岭方向转移,沿途制造疑兵,牵制可能追兵!”

    这个计划,大胆!疯狂!近乎自杀!以六百新军,分兵一百五十人,深入敌巢,同时攻击两个要害,对抗的将是贺吉数千守军和可能随时渡江的童贯精锐先锋!

    帐内帐外,一片寂静。所有人都被这个计划的凶险与决绝震撼了。

    武松第一个打破沉默,独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:“哥哥!这第一路先锋,让俺去!俺定亲手砍了贺吉那狗头!”

    鲁智深也吼道:“洒家也去!杀他个人仰马翻!”

    邹渊舔了舔嘴唇,疤脸上露出狞笑:“慈云庵那帮杂碎,交给某家!定叫他们点不成一把火!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请战的兄弟们,心中热血翻涌,但理智却更加冰冷。他摇摇头:“不,武松兄弟,鲁大师,你们伤势未愈,且步战营需要你们坐镇飞虎岭大营,防备官军可能从其他方向来袭,并准备接应我们撤回。邹头领熟悉山林袭扰,慈云庵一路非你莫属。而东门一路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定格在自己身上:“由我亲自带队。贺吉认得我,我出现,更能吸引注意,制造混乱。且此事关乎全局,我必须亲临。”

    “都统!”“教头!”众人惊呼。谁都知道,东门一路最为凶险,几乎是十死无生。

    “我意已决。”林冲摆手,不容置疑,“吴先生,你留守飞虎岭,主持大局,协调两路行动,并与石元帅派来的援军联络。武松、鲁大师,飞虎岭大营就交给你们了,务必守住我们这条退路!”

    他看向燕青:“燕青,你挑选二十名最机警的兄弟,随我行动,负责探路、传讯、以及关键时刻的掩护。”

    最后,他目光扫过所有人,声音沉凝如铁:“诸位兄弟,此战,关乎安庆存亡,关乎东线大局,也关乎我‘北归军’生死荣辱!我们没有退路,唯有向前!纵然血染安庆,魂断东门,也要让童贯知道,这江南的土地上,有宁死不降的汉子!要让贺吉、邓元觉之流明白,卖国求荣者,必遭天谴!明日此时,愿与诸位,痛饮庆功酒!若有不测……黄泉路上,再聚首!”

    “愿随都统(教头)赴死!”帐内帐外,六百人齐声低吼,虽压低了声音,却汇聚成一股撼动山岳的悲壮洪流。

    晨光彻底照亮了飞虎岭,也照亮了每一张写满决绝的面孔。林冲开始分派任务,细化计划,检查装备,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。

    时间,只剩下一天一夜。一场决定安庆命运、也将决定“北归军”生死存亡的绝地逆袭,即将在这险峻的山岭与古老的城池之间,惨烈上演。

    山雨已至,风雷满楼。而林冲,选择了最直接、也最危险的方式——拔剑,迎向那最汹涌的浪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