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冲请求移驻飞虎岭的文书,很快得到了石宝的批复。
“准。着北归军都统制林冲,率所部即刻移驻飞虎岭,整固防务,协防安庆,相机袭扰江北之敌。安庆守将贺吉处,本帅自有计较。一应粮秣军械,随后拨付。望林都统审时度势,不负重托。石宝。”
批复简短,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信任与决断。显然,石宝对贺吉的猜疑与对安庆防务的担忧,并不亚于林冲,甚至可能掌握了更多林冲不知道的内情。让“北归军”这支新锐又相对独立的力量前出飞虎岭,既是加强前沿防御的一步险棋,也未尝不是将可能的内患与外敌一并置于监视之下。
接到命令,林冲毫不迟疑,立刻下令全军拔营。
“北归军”新建,家当不多。五百战兵,辅兵匠作医官等百余人,总计六百余人。兵器甲胄虽经补充,仍显简陋,战马不足三十匹,大小车辆二十余辆,载着粮食、帐篷和少量器械。旗帜倒是簇新,“北归”二字黑底红边,在初夏的风中猎猎作响。
清晨,青龙滩大营辕门外。石宝率凌振、蒋敬、杜微等东线将领前来送行。
石宝拍了拍林冲的肩膀,目光复杂:“林都统,飞虎岭乃安庆门户,亦是险地。进可威胁渡江之敌侧翼,退可阻敌深入。将此要地托付于你,本帅放心。只是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贺吉其人,反复无常,邓元觉在圣公面前依旧得宠,对其多有回护。你到飞虎岭,当以防御官军为首要,对安庆方向……多加留意即可,非有确证,不可擅动,以免授人以柄。”
“末将明白,谨记元帅教诲。”林冲抱拳。
杜微上前,塞给林冲一个皮囊:“林兄弟,此去山高水远,老哥哥不能常去看你。囊中是些上好金疮药和驱瘴丸,山里用得着。江上若有变故,以烽火为号,我必竭力来援!”
“多谢杜大哥。”林冲郑重接过。
凌振、蒋敬也各自勉励几句。简短的告别后,林冲翻身上马,手中长枪向前一指:
“北归军,开拔!”
队伍缓缓启程,离开经营了月余的青龙滩大营,向着东北方向的崇山峻岭行进。吴用骑马跟在林冲侧后,武松、鲁智深步行在步战营前头,燕青与邹渊领着侦骑水营的数十人散在队伍前后左右警戒。
从青龙滩到飞虎岭,约六十里山路。前半段尚有些许官道痕迹,后半段则完全是崎岖山径,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刀斧手临时开路。时值江南梅雨季,天气说变就变,方才还是烈日当空,转眼间乌云压顶,暴雨倾盆。山路顿时泥泞不堪,车辆时常陷住,需人力推拉。新兵们叫苦不迭,但在武松、鲁智深的厉声呵斥和老兵的以身作则下,无人敢真正掉队。
林冲坚持骑行在队伍前列,蓑衣早已湿透,雨水顺着脸颊流淌,左臂伤口在颠簸和湿气中隐隐作痛,但他腰杆挺得笔直,如同定海神针。他的沉默与坚持,便是最好的动员令。
途中经过几个零星山村,大多已十室九空,百姓或逃难,或被征发,只余断壁残垣。偶有未及逃离的老弱,看到这支陌生的军队,眼中满是惊恐与茫然。林冲严令不得扰民,并让吴用分出少许口粮,接济那些实在活不下去的村民。这一举动,让许多新兵眼中的不解化为了然,也让“北归军”的旗号,第一次以并非纯粹杀戮的形象,印在了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。
暴雨在午后渐歇,但山路越发难行。直到日头西斜,队伍才终于抵达飞虎岭下。
仰头望去,飞虎岭果然地势险要。主峰如虎踞,两侧延伸出数条陡峭山脊,如同张开的翅膀,扼守着山下两条蜿蜒的官道。山腰以上林木茂密,云雾缭绕;山腰以下则岩石裸露,易守难攻。燕青提前派来的侦察兵已在山口等候,引着队伍沿着一条隐蔽的樵径上山。
原以为岭上会有废弃的营寨或庙宇可供驻扎,但上去才发现,除了一些野兽足迹和零星猎户遗留的窝棚,几乎是一片未开发的原始山林。这意味着一切都需要从头开始。
“安营!伐木取石,修筑营垒!今夜之前,必须立起栅栏,扎下帐篷!”林冲下令。时间紧迫,谁也不知道童贯的大军何时会压过来。
全军立刻行动起来。武松、鲁智深带着步战营负责砍伐树木,搬运石块。邹渊的水营兄弟擅长捆扎搭建,负责构筑栅栏、望楼。吴用统筹全局,规划营区布局:中军帐、各营驻地、粮仓、医帐、匠铺、马厩、水源地、厕所等等,皆需合理布置。燕青则带人继续向四周山林展开侦察,绘制详细地形图,并设立外围哨卡。
山林间顿时响起一片砍伐声、号子声、金石碰撞声。虽然疲惫,但或许是新环境的刺激,或许是林冲身先士卒的感染,全军上下竟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干劲。粗大的原木被抬来,深深打入泥土,构成营寨骨架;石块垒砌成矮墙和灶台;帐篷在清理出的平地上支起;简陋的望楼在几个制高点矗立起来。
林冲也亲自参与,他虽不能干重活,但四处巡视,指点要害,处置突发问题。当夜幕完全降临时,一座虽然粗糙却初具规模、扼守要冲的山寨,已然矗立在飞虎岭的山腰平地上。栅栏围出了方圆数十亩的营地,营内篝火点点,炊烟袅袅,巡逻士卒的身影在火光中来回走动。
站在新立的寨门前,望着山下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官道轮廓,以及更远处仿佛没有尽头的群山,林冲心中并无多少安营扎寨的喜悦,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警惕。
这里,将是“北归军”新的起点,也可能成为埋葬他们的坟场。童贯的大军,内部的暗箭,皆在未知的黑暗中虎视眈眈。
“都统,初步哨探回报。”燕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飞虎岭东北、西北两条官道,皆可通往安庆,距离均在三十到四十里之间。山后有数条隐秘小径,可通往更深的山区和零星村落。岭上水源充足,有三处山泉,我已派人看守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今日午后,有数批形迹可疑之人,在岭下官道附近徘徊窥探,看装扮不像普通百姓或樵夫,倒像是……军中的探子或江湖人物。我们的人试图靠近,对方很警觉,迅速消失了。”
“是童贯的人?还是……贺吉的人?”吴用走过来,眉头微蹙。
“都有可能。”林冲道,“加强夜间警戒,明暗哨结合。从明日起,派出小队,轮番下山,在官道两侧险要处设伏,抓捕可疑之人,务必弄清其来历。同时,设法与安庆城内我们的眼线取得联系,了解贺吉最新动向。”
“是。”
夜色渐深,山林重归寂静,只有风声、虫鸣和营中隐约的鼾声。林冲回到刚刚搭好的中军帐,帐内简陋,一榻、一桌、数把木凳而已。吴用端来热汤和干粮。
“员外,今日辛苦了,早些歇息吧。”吴用看着林冲苍白疲惫的脸色,劝道。
林冲摇摇头,在桌前坐下,就着油灯昏暗的光,再次摊开燕青绘制的飞虎岭及周边草图。“睡不着。吴先生,你看,我们在此立寨,看似扼守要道,实则也是孤悬在外。若童集大军从正面渡江强攻安庆,我们袭扰其侧翼,可收奇效。但若……童贯分兵,一路佯攻安庆,另一路从更上游或下游渡江,绕过安庆,直插腹地,我们就被晾在这里了。甚至可能被回师之敌与安庆守军(若贺吉有变)前后夹击。”
吴用点头:“此确为最大隐忧。石元帅命我们‘协防安庆,相机袭扰’,并未赋予机动作战、驰援他处之权。我们兵力单薄,若擅自离开防区,无论胜败,都可能被问责。”
“所以,我们不能被动死守。”林冲手指点在飞虎岭后方的几条小径上,“这些小路,是我们的生机,也是利器。燕青要继续探查,将这些小路的尽头、能通往何处、何处可设伏、何处可藏兵,一一摸清。必要时,我们可化整为零,利用山形,与敌周旋。甚至……可遣精干小队,沿这些小路深入敌后,重复北岸故事。”
吴用眼睛一亮:“游击于群山,袭扰于敌后……此策甚合我军现状!只是,需极度熟悉地形,且对士卒耐力、山地战能力要求极高。”
“所以练兵不能停,而且要加练山地攀爬、潜伏、长途奔袭。”林冲决断道,“明日开始,步战营日常操练,加入山地科目。侦骑营更要精研山地侦察与反侦察。”
两人正商议间,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,燕青再次闯入,这次脸色更加凝重。
“都统,吴先生,刚接到安庆眼线冒死送出的密信!”燕青递上一枚蜡丸。
吴用捏碎蜡丸,取出内藏绢条,就着灯光迅速浏览,脸色顿时大变。
“信中说,贺吉三日前秘密接待了自称来自‘邓法师’处的使者,闭门密谈至深夜。随后,贺吉营中部分亲信军官开始频繁调动,将一些原本防守江岸、城门要害的部队,换成了他们的心腹。此外,城内粮仓、武库的守卫也有所增加,且禁止非贺吉嫡系人员靠近。更可疑的是,有樵夫在城东荒废的‘慈云庵’附近,看见有陌生面孔出入,形迹鬼祟,庵内似有囤积物资的迹象。”
慈云庵……林冲迅速在地图上找到这个位置,位于安庆城东五里,一处偏僻山坳,远离主道。
“贺吉这是要动手了。”林冲声音冰冷,“换防心腹,控制要害,囤积物资……他是想在官军渡江时,里应外合,献城投降!慈云庵,很可能就是他预备的指挥部或与官军联络的据点!”
“必须立刻将此事禀报石元帅!”吴用急道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林冲摇头,“信使从安庆到此,再从此处回青龙滩,一来一去,至少两日。石元帅接到消息,再做出反应,又要时间。而且,若无确凿证据,石元帅恐怕也难以立即对贺吉这样一个守将采取断然措施,尤其是在邓元觉可能阻挠的情况下。”
“那怎么办?难道眼睁睁看着贺吉献城?”燕青握紧拳头。
林冲目光如炬,盯着地图上安庆城和慈云庵的位置,又看了看飞虎岭,脑中飞速权衡。片刻,他猛地抬头:
“我们不能等,也不能完全指望石元帅。贺吉要献城,必然与官军约定时间信号。如今童集大军即将压境,这个时间不会太远。燕青!”
“在!”
“你立刻挑选五名最机警、最擅长潜伏的兄弟,连夜出发,潜入安庆城,设法接近慈云庵,查明庵内虚实,监视人员往来,最好能探听到他们约定的具体时间和信号!记住,只侦察,绝不可打草惊蛇!若有紧急情况,以烽火或特定鸟鸣信号向飞虎岭传讯!”
“是!”燕青领命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冲叫住他,目光深沉,“告诉兄弟们,此行凶险万分,贺吉必有防备。若事不可为,保命为上,速回飞虎岭。我们……另想办法。”
燕青重重点头,转身快步离去。
帐内重归寂静,油灯噼啪作响。吴用忧心忡忡:“员外,即便探得消息,我们只有六百人,如何阻止贺吉献城?强攻安庆?那是送死。”
林冲走到帐口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山下黑暗中隐约的安庆方向,缓缓道:“我们人少,不能强攻,但可以……斩首。贺吉是核心,控制或除掉贺吉,其党羽便群龙无首。慈云庵是枢纽,捣毁它,便能打乱其部署。关键在于时机和一击必中。”
他转过身,眼中闪烁着决绝而冰冷的光芒:“通知武松、鲁智深、邹渊,从明日起,挑选最精锐、最悍不畏死的士卒,组成一支百人的‘敢死营’,由我亲自训练。训练内容:夜间突袭、攀爬城墙、巷战格杀、辨认军官。我们要做好随时潜入安庆,执行‘斩首’的准备。”
吴用倒吸一口凉气,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这是比北岸突袭更加疯狂、更加危险的行动,成功率微乎其微。但看着林冲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他知道,劝阻无用。当所有正规途径都可能失效时,剑走偏锋,或许是唯一的选择。
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吴用沉声道。
林冲点点头,望向东北方向,那里是安庆,是贺吉,是邓元觉的黑手,也是童贯大军即将登陆的滩头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而这一次,他决定不再等待风雨降临,而是要抢先一步,刺破那最浓重的乌云,哪怕用的是最危险、最决绝的方式。
飞虎岭的夜晚,注定无眠。而一场关乎安庆存亡、甚至可能影响整个江南战局的暗战与突变,已然在这片险峻的山岭间,悄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