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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4章 蛤蟆滩血 绝境逢生
    “蛤蟆滩”并非真的滩涂,而是一片位于长江北岸拐弯处、被大片茂密红柳林和星罗棋布的小水洼半包围的狭长地带。地势低洼潮湿,蚊虫滋生,确实如同蛤蟆栖息之地。但也正因如此,地形复杂,易于藏匿,且红柳林边缘有数条极隐蔽的浅水水道,退潮时可勉强涉水进入长江主河道。燕青提前选定的这个撤退点,可谓用心良苦。

    然而,当林冲率领着仅剩八十余人的残兵,在黎明后的朦胧天光中,跌跌撞撞抵达红柳林边缘时,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。

    只见前方通往江边的浅水区,赫然横亘着三道新设的木质栅栏防线!栅栏后,人影绰绰,刀枪映着晨光,粗略看去,至少有二三百官军!更远处江面上,数艘中型战船正缓缓巡弋,船头床弩森然指向岸边!

    官军竟然提前封锁了这里!

    “燕青!”林冲低喝一声,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与难以置信。

    燕青脸色煞白,急声道:“教头,我三日前最后一次探察时,此地确无驻军!定是……定是老鹰嘴爆炸后,童贯紧急调兵封锁了所有可能的渡江点!”

    邹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疤脸狰狞:“狗日的童贯,反应真快!现在怎么办?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,咱们被包了饺子了!”

    林冲迅速扫视战场。前方栅栏防线依托红柳林边缘的土坡而建,居高临下,视野开阔,强攻必然损失惨重,且短时间内难以突破。左侧是更密集的红柳林和泥沼,难以通行。右侧地势稍高,但隐约可见更多的旗帜和烟尘,显然是官军主力合围方向。后方,追兵的马蹄声已清晰可闻。

    绝境!比在雷公荡时更加彻底的绝境!

    八十余人,人人带伤,疲惫不堪,箭矢将尽,火种全无。面对数百以逸待劳的守军和即将合围的追兵,以及江面虎视眈眈的战船。

    “教头,跟他们拼了!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!”一名断了一只手的北归营老卒嘶声道,眼中满是决绝。

    “对!拼了!”众人低吼,绝境反而激起了最后的凶性。

    林冲目光如电,大脑飞速运转。硬拼是死路,分散突围在这平坦地带更是活靶子。必须找到一线生机!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前方栅栏防线,扫过官军的布阵,扫过红柳林,扫过江面……

    忽然,他目光一凝,落在栅栏防线左侧一处。那里似乎是个小小的缺口,栅栏搭建得不太规整,守军也相对稀疏,而且……栅栏后不远处,就是红柳林延伸向江边的一条较宽的干涸河床,河床蜿蜒,尽头没入江水中。

    “邹头领,”林冲快速低语,“你看左翼那个缺口,守军似乎多是本地乡勇辅兵,衣甲不齐,神色惊慌。右翼和中间才是披甲战兵。”

    邹渊眯眼看去,果然如此。左翼防线后的士兵,大多穿着杂色号衣,手持的也是长矛、竹枪之类,队形松散,不时紧张地回头望江上战船,显然士气不高。

    “你想从那里硬突?”邹渊问。

    “不全是硬突。”林冲眼中闪过一丝狠色,“燕青,我们还有多少箭?多少能用的弩?”

    “箭不足五十支,完好的手弩还有十几把。”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林冲迅速部署,“邹头领,你带三十人,多带刀盾短兵,待会儿听我号令,直扑左翼缺口!不要管两侧敌人,只管向前猛冲,突破栅栏后,沿着那条干河床往江边冲!记住,目标不是杀敌,是冲过去!制造混乱,吸引注意!”

    “明白!”邹渊重重点头。

    “燕青,你带所有弓弩手,约二十人,抢占我们身后那个小土包。等邹头领发动后,用所有箭矢,集中攒射右翼和中路的官军军官、旗手,尤其是那些试图调动兵力堵截左翼缺口的!给我压制住他们!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“其余兄弟,随我行动。”林冲看向剩下的三十余人,其中不少伤势较重,“我们不走左翼,也不走河床。”

    众人一愣,不走左翼,不走河床,那去哪?

    林冲指向右侧那片地势稍高、隐约可见更多官军旗帜的方向,说出了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计划:“我们往那边去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那边不是官军主力吗?”一名头领失声道。

    “正是要往主力方向去。”林冲语气冷静得可怕,“童贯的目标是我,是‘北归营’主将。见我往主力方向‘突围’,他布置在蛤蟆滩的守军,尤其是中军精锐,必然会被吸引,试图拦截甚至活捉我。如此,左翼压力必减,邹头领突破的机会更大。而江上战船,见我往东跑,而非直接下水,其射击角度和拦截路线也会受影响。”

    这是要以自身为饵,为邹渊和燕青他们创造生机!更是行险一搏,利用童贯“必欲生擒林冲”的心理,打乱其部署!

    “不行!教头!要死一起死!”邹渊急道。

    “这是军令!”林冲厉声道,目光扫过众人,“邹头领,燕青,你们记住,若能突破到江边,不要犹豫,立刻下水,分散泅渡,或抢夺小船,设法回南岸!找到吴先生,告诉他……林冲无能,未能带兄弟们回去,但血仇已报部分,无愧梁山英灵!”

    “教头!”众人虎目含泪。

    “没时间了!”林冲望向越来越近的追兵烟尘,一把扯下肩上代表身份的残破披风,反手系在身旁一棵红柳树上,“以此为准,半刻钟后,邹头领发动!行动!”

    命令已下,不容置疑。

    邹渊狠狠抹了把脸,低吼道:“左翼的兄弟,跟老子来!”带着三十名最悍勇的士卒,借着红柳林的掩护,向左翼缺口方向悄然移动。

    燕青含泪看了林冲一眼,咬牙带弓弩手冲向后方小土包。

    林冲则深吸一口气,对身边剩余的三十余人道:“诸位兄弟,怕不怕死?”

    “不怕!”回答声虽虚弱,却斩钉截铁。

    “好!”林冲提起那杆血迹斑斑的长枪,枪尖指向东方,“那就随我,再去会会童贯老贼的千军万马!走!”

    他不再隐匿行踪,反而挺直身躯,带着这三十余人,故意弄出较大动静,向着东侧官军旗帜最盛的方向,发起了近乎自杀式的“冲锋”!

    这一举动,果然立刻引起了蛤蟆滩守军的极大注意。

    “看!那边!有人往东跑了!”

    “是林冲!看那杆枪!那是林冲!”

    “快!拦住他!太师有令,生擒林冲者重赏!”

    栅栏后的中军精锐一阵骚动,军官的呵斥声响起,部分兵力开始向东调动。右翼的弓弩手也下意识地将箭矢指向了林冲等人的方向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——

    “杀——!”左翼缺口处,邹渊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!三十条憋足了劲的悍卒,如同出闸猛虎,猛然从红柳林中扑出,直扑那道防守薄弱的栅栏缺口!刀光闪处,血花迸溅,措手不及的乡勇辅兵顿时被冲得人仰马翻!

    “敌袭左翼!”惊呼声响起。但中军和右翼的注意力刚刚被林冲吸引过去一部分,反应慢了半拍。

    “放箭!”土包上,燕青嘶声下令。仅存的五十支箭矢如同飞蝗,集中射向那些试图转向左翼支援的军官和精锐!虽未造成大量杀伤,却成功制造了混乱和迟疑,迟滞了他们的行动。

    邹渊等人趁机疯狂砍劈栅栏,扩大缺口。乡勇本就士气低落,见这群敌人凶神恶煞,更是胆寒,纷纷后退。转眼间,缺口已被撕开!

    “冲过去!沿河床走!”邹渊浑身浴血,鱼叉挑起一名乡勇,奋力掷出,砸倒数人,率先冲过栅栏,踏上了那条干涸的河床。三十名部下紧随其后,不顾两侧零星射来的箭矢,埋头向着江边狂冲!

    “拦住他们!别让他们下水!”栅栏后的军官气急败坏。但左翼已乱,中右翼被林冲和燕青的箭雨牵制,一时竟难以组织有效拦截。江上战船也发现了从左翼河床冲向江边的这支小队,开始调转船头,但河床蜿蜒,且有红柳遮挡,床弩一时难以瞄准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林冲带着三十余人,已然冲到了东侧官军的外围防线。这里果然是精锐,长枪如林,箭矢如雨。几乎是接触的瞬间,便有数名北归营士卒中箭倒地。

    “跟我冲!”林冲怒吼,长枪舞成一团黑光,格开箭矢,挑飞刺来的长枪,如同尖刀般硬生生切入敌阵!他根本不求杀伤,只求向前,吸引更多注意!身后的兄弟也红着眼,用身体为他遮挡两侧的攻击,不断有人倒下。

    “围住他!别让他跑了!”官军将领兴奋又紧张地大喊。更多的兵力从蛤蟆滩主阵地和后方合围而来,如同铁桶般渐渐收紧。

    林冲感到压力骤增,身边还能站立的兄弟已不足十人。他知道,自己这支“饵”的任务,即将完成。他望向江边方向,隐约看到邹渊的小队已有数人扑入了江水,正奋力向对岸游去,而江上官军的战船,似乎正分出两艘去拦截。

    “差不多了……”林冲心中默念,正待做最后搏杀,忽觉脚下一软,原来激战中被一具尸体绊倒。周围数杆长枪趁机猛刺而来!

    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
    “呜——呜呜——!”

    一阵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,陡然从长江下游方向传来!这号角声与官军号角截然不同,更加浑厚悠长,穿透了战场的喧嚣!

    紧接着,江面上那几艘正在追击或拦截邹渊等人的官军战船,突然发生了骚乱!其中一艘的侧舷猛地腾起火光和浓烟,船身剧烈摇晃!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”岸上官军也一阵骚动,纷纷望向江面。

    只见下游水天相接之处,猛地跃出一片帆影!大大小小数十艘战船,正逆流而上,鼓风破浪,疾驰而来!当先几艘大船船头,赫然飘扬着义军的旗帜!最大的一艘楼船船头,站着一名虬髯将领,手持大刀,正是东线水军统领——杜微!

    而在杜微船队侧翼,更有十数条形制奇特、速度极快的小型战船,如同贴水飞行的雨燕,灵巧地穿插迂回,不断向官军战船发射火箭、投掷火罐,甚至敢死队员直接跳帮接舷!看其战术与旗帜,竟是江南另一股着名的水上义军——“翻江龙”沈刚所部!

    援军!而且是强大的水军援军!

    原来,吴用在雷公荡得知林冲北上、刘延庆大举清剿后,心知单靠沼泽周旋难以持久,更担忧林冲北岸安危。他当机立断,派出数批死士,冒死突破官军水陆封锁,前往东线寻找石宝和杜微求援。其中一路,侥幸遇到了正在下游巡弋、试图接应林冲的杜微本部。另一路,则联系上了与石宝素有往来、活跃在长江下游的沈刚水寨。杜微得知北岸惊变,林冲危在旦夕,立刻尽起本部战船,并说服沈刚一同北上救援!他们趁着童贯注意力被北岸吸引、江防出现空隙的时机,一路疾驰,终于在最后关头赶到了蛤蟆滩!

    杜微船队的出现,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把,瞬间引爆了整个战场!

    官军水师遭到来自身后的猛烈攻击,阵脚大乱,再也无力封锁江面、拦截泅渡者。岸上合围林冲的官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,攻势为之一滞。

    “是天杀的杜微!还有沈刚那水寇!”

    “他们怎么过来了?下游防线呢?”

    混乱中,林冲压力骤减。他趁机一跃而起,长枪扫开身前敌人,对身边仅存的几名兄弟吼道:“往江边撤!下水!”

    那几人如梦初醒,护着林冲,拼命杀开一条血路,向着不再被战船完全封锁的江岸冲去!

    邹渊的小队大部分人已成功下水,正在江中奋力向杜微船队方向游去。燕青也带着弓弩手从土包撤下,向江边靠拢。

    “放下小船!接应林教头和兄弟们!”杜微在楼船上看得分明,大声下令。数条舢板从大船上放下,水手奋力划向岸边。

    蛤蟆滩的官军试图重新组织拦截,但军心已乱,又被杜微船队的远程弩箭和投石压制,难以有效追击。

    林冲在最后几名兄弟的拼死掩护下,终于冲到江边,纵身跳入冰冷的江水中。一名兄弟将一块破碎的船板推到他身边。他抓住船板,回头望去,只见岸上烟火弥漫,杀声依旧,留下的是无数倒下的同袍和敌人。

    杜微的一条舢板及时赶到,将他和其他几名幸存的兄弟拉上船。

    “林教头!你……”杜微看到林冲浑身是伤、疲惫欲死的模样,虎目含泪,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林冲躺在船板上,望着渐渐远去的北岸和那片血腥的滩涂,又望向南岸雷公荡方向依旧可见的烽烟,缓缓闭上眼睛,只说了两个字:

    “回营。”

    舢板向着杜微的楼船划去。江面上,义军水师与官军水师仍在缠斗,但义军明显占了上风,开始掩护更多的小船接应落水者和岸上残兵。

    蛤蟆滩的血战,以林冲等人奇迹般的绝境逢生、杜微沈刚水军及时来援而暂告段落。北归营北上百人,最终随船回到南岸的,不足四十,且人人带伤,林冲本人亦是伤势沉重。

    然而,他们以百人残兵,北渡长江,连环出击,焚毁童贯至关重要的火药车队与军械马场,搅得北岸天翻地覆,牵制了大量兵力,极大地迟滞了童贯攻打安庆的计划,更让不可一世的童贯尝到了切肤之痛。

    此战消息传开,必将震动江南。梁山“豹子头”林冲与“北归营”之名,也将以更加悲壮与传奇的色彩,深深烙在这片烽火连天的土地上。

    但战争还远未结束。童贯的怒火只会更盛,刘延庆对雷公荡的清剿仍在继续。而伤痕累累的“北归营”,又将面临怎样的休整与未来?

    楼船破浪,向南岸驶去。朝阳终于完全跃出江面,金光万道,却驱不散那弥漫在长江之上的、浓得化不开的血色与硝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