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却被“老鹰嘴”的冲天火光硬生生撕破。
橘红色的光芒在北岸的天际翻滚,如同巨兽受伤后喷吐的毒焰,即便相隔十余里,依然清晰可见,将低垂的云层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。沉闷的爆炸声虽然已经停歇,但那瞬间的天崩地裂之感,却如同重锤,狠狠敲在每一个北岸官军的心头。
童贯大营,中军帐。
“报——太师!老鹰嘴方向发生猛烈爆炸,火光冲天!疑是……疑是运往前线的‘轰天雷’车队遭袭!”传令兵几乎是连滚爬进大帐,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。
帐内灯火通明,童贯早已被惊醒,披着锦袍,脸色在跳动的烛火下阴晴不定。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、关于南岸刘延庆部开始清剿雷公荡的捷报,此刻这份捷报却显得如此讽刺。
“车队……遭袭?”童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冰冷刺骨,“何人如此大胆?刘延庆不是已将雷公荡的贼寇围住了吗?”
“禀太师,袭击者身份不明,但……但老鹰嘴距离雷公荡渡江点甚远,且袭击手段狠辣,爆炸规模……绝非寻常水匪能为。”一名谋士小心翼翼道,“恐是……恐是那支渡江北来的梁山残部所为!”
“林冲!”童贯猛地将手中捷报摔在地上,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,“好!好一个豹子头!本帅倒是小瞧了你!竟敢渡江,竟敢偷袭本帅命脉!”
他霍然起身,锦袍无风自动:“传令!中军骑兵营,立刻集结!轻骑简从,火速驰援老鹰嘴,剿灭残敌,查明损失!命安庆城下攻城部队,分兵三千,由副将率领,向北搜索,封锁通往江边所有道路,绝不能让这股贼人再溜回南岸!还有,通知水师,加强江面巡逻,尤其是雷公荡对岸水域,片板不得下水!”
“太师,”另一名将领迟疑道,“安庆攻城在即,此时分兵……”
“愚蠢!”童贯厉声打断,“若真是火药车队被毁,攻城器械再遭损失,拿什么打安庆?此獠不除,寝食难安!立刻去办!”
“遵命!”
整个北岸大营瞬间沸腾起来。马蹄声如雷,火把如龙,一队队精锐骑兵和步兵冲出营寨,向着老鹰嘴和各个交通要道扑去。童贯此番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,不惜打乱既定部署,也要将这支胆大包天的“北归营”彻底碾碎。
就在童贯调兵遣将的同时,下游七八里外,背靠丘陵的官军军械马场。
这里的守军同样被老鹰嘴方向的爆炸和火光惊动了。负责看守的偏将姓王,是个谨慎过头的老行伍。他登上简陋的望楼,望着远处映红天际的火光,听着隐隐传来的喧嚣,心中惊疑不定。
“将军,看方向……像是老鹰嘴那边出事了。是不是……咱们的车队?”一名副手低声道。
王偏将脸色变幻:“速派斥候,骑快马前去查探!营中所有人,立刻戒备!弓弩上墙,拒马挡门!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进出!还有,派人去大营报信!”
命令迅速执行。原本就有的栅栏被加固,望楼上的哨兵瞪大了眼睛,营内两百余守军全副武装,紧张地守在各自的岗位上。马厩里的战马似乎也感到了不安,发出阵阵嘶鸣。
然而,惊疑与恐惧,如同毒草,一旦生根,便迅速蔓延。老鹰嘴那可怕的爆炸意味着什么?如果真是火药车队完了,接下来会怎样?袭击者是谁?会不会到这里来?各种猜测在守军心中翻滚,士气已然动摇。
他们并不知道,致命的威胁,已然迫近。
林冲率领的百人突击队,正利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和爆炸引发的混乱,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马场外围。
他们伏在一片长草坡后,距离马场木栅不到百步。营内火把通明,人影幢幢,戒备明显比燕青之前侦察时森严了许多。
“看来爆炸把他们惊醒了。”燕青压低声音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营防布置,“栅栏加高了,望楼多了人手,门后堆了沙袋。强攻不易。”
邹渊吐掉嘴里嚼着的草根,疤脸上露出狞笑:“那就再给他们加点料!让他们自己乱起来!”
林冲点头,这正是他的计划。他低声下令:“弓弩手,瞄准望楼和栅栏后的火把,用火箭,扰乱视线,制造混乱。邹头领,带你的人,用‘火鹞’和剩下的震天雷,重点攻击马厩和那些堆放大件木料、帆布的区域。不要恋战,以纵火制造最大混乱为目的。我带其余人,趁乱突袭营门,打开缺口,冲进去后,见马杀马,见械烧械,尤其是攻城器械,一件不留!记住,动静要大,速度要快,一炷香时间,无论成果如何,立刻向预定撤离点撤退!”
“明白!”
“行动!”
几乎在同一时间,马场东、西、北三个方向,同时亮起了点点火光!
“嗖嗖嗖——!”三十余支火箭从不同角度射向营寨!目标并非人员,而是望楼上的灯笼、栅栏上插着的火把,以及营内一些易燃的棚顶!
“敌袭!火箭!”望楼上的哨兵嘶声尖叫,慌忙躲闪。数支火把被射落,引燃了下面的干草堆,火苗窜起。
紧接着,十数个燃烧的“火鹞”和最后几枚震天雷,划着弧线越过栅栏,落在了马厩附近和堆放云梯、挡牌等木制器械的空地上!
“轰轰!”震天雷炸开,虽不如火药车威力惊人,但声势不小,迸射的火星和铁钉顿时让附近的马匹惊疯,几处草料堆也被点燃。
“马惊了!救火!”营内一片大乱。受惊的马匹挣脱缰绳,在营内横冲直撞,踢翻火盆,撞倒士兵,更添混乱。士兵们既要躲避惊马,又要试图扑灭几处起火点,还要防范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,顿时顾此失彼,乱作一团。
“就是现在!”林冲见时机已到,暴喝一声,率先从长草中跃出,如同猎豹般冲向营寨大门!身后三十余名精锐紧随,刀光映着初现的晨曦和营内火光,杀气凛然!
守门的十余名官兵正被营内混乱和远处射来的冷箭弄得心惊胆战,忽见一群黑衣黑甲、状若疯虎的敌人径直冲来,吓得魂飞魄散。为首的小军官还想组织抵抗,被林冲一枪挑飞,尸体撞在营门上。其余官兵发一声喊,四散逃开。
“撞开它!”林冲下令。几名力大的士卒抬起旁边一根原木,狠狠撞向包铁的木门。
“砰!砰!”几下猛撞,门后的沙袋被震开,门闩断裂,营门洞开!
“杀进去!”林冲一马当先,冲入营内。眼前是一片混乱景象:惊马狂奔,火光处处,官兵像没头苍蝇般乱窜。他目光一扫,立刻锁定了营地中央那片堆放最多攻城器械的区域——那里有数架已部分组装好的投石机、高大的云梯车、厚重的攻城槌,还有堆积如山的木板、绳索、铁件。
“烧了它们!”林冲长枪一指。突击队员们三人一组,如同狼入羊群,扑向那些珍贵的器械。他们将携带的最后火油泼洒上去,扔出火把。干燥的木料和浸透油脂的部件瞬间燃起大火。更有士卒用刀斧疯狂砍劈云梯的铰链、投石机的扭力绳索。
王偏将带着亲兵从混乱中勉强集结起数十人,试图反击,迎面正撞上林冲。
“狗贼!安敢毁我军械!”王偏将目眦欲裂,挥刀砍来。
林冲不答,挺枪迎上。这王偏将武艺平平,全凭一股血气之勇,几个回合便被林冲一枪刺中大腿,惨叫着倒地。亲兵一拥而上,也被林冲和赶上来的邹渊、燕青等人杀散。
整个马场已彻底陷入火海与杀戮。攻城器械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的哀鸣,扭曲变形。马厩方向传来战马临死前凄厉的嘶鸣。侥幸未死的守军,要么跪地投降,要么趁乱逃出营寨,消失在黎明前的荒野中。
“教头!差不多了!东北、西南方向都看到官军火把长龙,援兵快到了!”燕青急声提醒。他一直在外围警戒,此刻看到远处地平线上,越来越多的火把光芒正在急速接近。
林冲也知道不能再贪功。他环顾一片狼藉、烈焰冲天的马场,此次突袭目的已然超额完成。
“撤!按计划,向江边‘蛤蟆滩’撤退点集结!”林冲果断下令。
唿哨声再次响起。袭营的突击队员迅速脱离战斗,如同潮水般退去,毫不停留,只留下身后冲天的大火和滚滚浓烟。
当童贯派出的第一批骑兵赶到军械马场时,看到的只有一片仍在燃烧的废墟、横七竖八的尸体、以及彻底被毁的攻城器械。袭击者早已鸿飞冥冥,不知所踪。
带队的骑兵校尉脸色惨白,一方面是被眼前的惨状震惊,另一方面,则是想到即将面对太师雷霆之怒的恐惧。
“追!他们跑不远!一定是往江边去了!追!”校尉嘶声吼道,心中却是一片冰凉。在这黎明时分,荒野茫茫,对方又是刻意隐匿行踪的精锐,如何追起?
几乎是同一时刻,南岸,雷公荡。
刘延庆站在一艘高大的楼船船头,望着眼前被晨雾和硝烟笼罩的无边芦苇荡,脸色铁青。他昨夜接到童贯严令,天未亮便发动总攻,水陆并进,焚烧芦苇,驱赶搜剿。进展起初还算顺利,逼出了几股水匪,斩获数十。但随后,抵抗变得零星却顽强,熟悉地形的对手化整为零,利用复杂水道和沼泽与他周旋,让他有种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。更让他烦躁的是,北岸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闷雷声——显然,童贯太师那边出了大事,而且很可能是与这支本该困死在沼泽里的“北归营”有关!
“报——将军!北岸急报!”一名传令兵乘快艇靠上楼船,气喘吁吁,“老鹰嘴火药车队遭不明敌人袭击,尽数被毁!军械马场亦遭突袭,攻城器械损失惨重!太师震怒,命将军加速清剿,务必找到贼首林冲及北归营主力,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刘延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一股邪火直冲顶门。煮熟的鸭子飞了?不,是鸭子反过来狠狠啄了他一口,还飞到对岸把主人的粮仓给点了!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他低声咒骂,不知是骂北岸的同僚,还是骂眼前这片吞没了无数兵力却似乎依旧深不可测的沼泽。“传令!焚烧所有可疑芦苇丛!投毒!灌水!把这片烂泥塘给我翻过来!再调两千人过来!就算把雷公荡每一寸泥都筛一遍,也要把那些老鼠给我挖出来!”
命令下达,更多的官军船只和步兵涌入沼泽,手段愈发酷烈。火焰在芦苇荡中蔓延,黑烟滚滚。毒烟、石灰被投入水网。一些被发现的隐秘营地和水道被破坏。
然而,吴用和邹渊留下的部分水寨兄弟,以及那些伤势过重无法北上的北归营伤员,在吴用的调度下,早已分散隐匿到了沼泽更深处、更险僻的角落。他们如同真正的沼泽生物,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顽强的求生意志,与数倍于己的官军艰难周旋,每一次被发现,都以鲜血和生命为代价,拖延着时间,牵制着兵力。
南北两岸,战火皆燃。
林冲的百人突击队,在焚毁了军械马场后,正按照预定计划,向着长江边一处名为“蛤蟆滩”的隐秘地点撤退。那里有一片茂密的红柳林和错综复杂的水道,是燕青提前选定的临时藏身和渡江点。
但他们的处境,并未因两次成功的突袭而有丝毫改善,反而更加凶险。北岸,童贯的怒火已化为天罗地网;南岸,刘延庆的清剿步步紧逼。他们这支孤军,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,四周皆是悬崖。
晨光熹微,照亮了他们沾满硝烟与血污的脸,也照亮了前方依然迷蒙的江水与未知的归途。
困兽之斗,惨烈如斯。而下一场生死考验,或许就在抵达“蛤蟆滩”的那一刻,骤然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