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宝的帅帐设在营地中央一处稍高的土坡上,以粗大的原木和夯土搭建,比寻常营帐宽敞结实许多,却并无太多奢华装饰,透着行伍之人的简朴与实用。帐外守卫的义军士卒,身材虽不如北地汉子魁梧,但眼神锐利,举止间带着久经战阵的剽悍,手中兵刃也磨得雪亮。
林冲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将翻腾的悲恸与疲惫压入心底最深处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会面,不仅关乎他们这几十人的生死存亡,更关乎卢员外以生命为代价保存下来的这点“火种”,能否在江南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点燃。他整了整身上破损不堪、勉强蔽体的衣甲,又将那杆伴随他半生、此刻却仿佛重逾千斤的长枪稳稳握在手中。武松、鲁智深、吴用等人也纷纷肃容,紧随其后。
燕青在前引路,低声快速说道:“石元帅名宝,乃圣公麾下‘五方元帅’之西方元帅,善使一口劈风刀,有万夫不当之勇,治军也严。他已知梁山变故与卢员外……殉难之事,杜先锋早先已有飞鸽传书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江南局面复杂,各方山头林立,虽共尊圣公,但……并非铁板一块。石元帅算是其中较为磊落、重义气之人,但初次见面,言语需谨慎。”
林冲微微颔首,将燕青的提醒牢记于心。
通禀之后,众人掀帘而入。帐内光线略暗,当中一张粗糙的木案后,端坐一人。此人年约四旬,面庞黝黑,颔下短须如戟,双目开阖间精光闪烁,身形不算特别高大,但肩宽背厚,坐在那里便如山岳般沉稳,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。他未着甲胄,只一身靛蓝色粗布战袍,腰间挂着一口无鞘的厚背砍刀,刀身隐现暗红纹路,似饱饮鲜血。正是“镇国大将军”、“五方元帅”之西——石宝。
石宝目光如电,瞬间扫过进帐众人。在林冲身上略一停留,着重看了看他那杆与众不同的长枪和沉稳的气度;又在武松精赤上身、伤痕累累却煞气未消的体魄上顿了顿;扫过鲁智深那惊人的体格与禅杖;最后在面白无须、眼神却透着疲惫与精明的吴用脸上停留片刻。至于其他人,包括燕青,他似乎早已熟悉。
“梁山泊豹子头林冲,携众兄弟,见过石元帅!”林冲上前一步,抱拳躬身,礼节周全,声音沉稳,尽管带着沙哑。
武松、鲁智深等人也随之一同行礼。
石宝并未立刻起身,而是缓缓开口,声音浑厚低沉,带着浓重的江南口音,却字字清晰:“林教头,武都头,鲁大师,吴学究,还有诸位梁山好汉,一路辛苦。杜微已将梁山之事禀报,卢员外及众位好汉力战殉国,忠义昭彰,石某闻之,亦深感痛惜,敬佩不已。”他话语诚恳,并无太多虚饰。
“谢元帅挂怀。”林冲沉声道,“我等残兵败将,蒙杜先锋与元帅不弃,冒险接应,得以南来,已是感激不尽。卢员外临终嘱托,要我等效仿桃园之义,存续梁山星火,以图将来。今日得见元帅,方知江南气象,不负‘圣公’之名。”
石宝微微颔首,对林冲这番不卑不亢、既表感激又隐含志气的话似乎还算满意。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帐中两侧摆着的几个木墩。
众人落座,仅有林冲、吴用、武松、鲁智深、燕青靠近案前,其余头目静立后方。
“卢员外大名,石某久仰。梁山‘替天行道’,抗暴不屈,与我圣公举义,殊途同归。”石宝缓缓道,“今梁山虽遭不幸,然精神不灭。诸位能突破重围,南来相聚,便是天意。圣公闻讯,已传下话来,定当厚待各位好汉,共襄义举。”
“圣公高义,元帅厚意,林冲等铭感五内。”吴用适时接口,语气恭敬,“只是我等新来乍到,于江南局势、军中规矩皆不熟悉,唯恐行差踏错,反添麻烦。日后还需元帅与诸位江南兄弟多多指点。”
石宝摆手:“吴先生过谦了。梁山好汉的能耐,天下皆知。林教头枪法,武都头勇力,鲁大师神力,吴先生智谋,皆乃当世翘楚。如今正是用人之际,诸位来此,是雪中送炭。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稍沉,“不过,江南局面,确与北方梁山泊不同。朝廷调集重兵,两浙、江东、福建诸路官军不下二十万,四面围剿。我等虽攻城略地,声势不小,然根基未稳,钱粮兵甲,亦多掣肘。各州县响应义军者虽众,但人心未完全归附,内里亦有……些许杂音。”
他说的委婉,但林冲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方腊义军内部,并非铁板一块,存在派系或分歧。
“此乃常情。”林冲道,“聚义之初,百事待兴。贵军能于强敌环伺下打开局面,已足见圣公与元帅雄才。我等既来,自当遵从号令,效力军前,绝无二心。”
石宝看着林冲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此人丧师失地,主将新亡,悲痛可想而知,却能在如此短时间内稳住心神,言辞得体,思虑周全,果然不愧是梁山第二号人物,卢俊义托付之人。
“林教头快人快语,石某佩服。”石宝点头,“既如此,石某便直言了。如今东线战事吃紧,官军一支偏师自秀州方向压来,意图牵制我军,威胁粮道。杜微袭扰山东归来,虽有小胜,但兵力疲惫,需休整。我意,请林教头暂领一营,武都头、鲁大师为副,吴先生参赞,燕青兄弟熟悉情况,亦可辅佐。就以你们带来的梁山子弟为基干,我再拔付两百熟谙本地水陆情形的老卒补充,组成一营,号……‘北归营’,如何?一则使梁山兄弟自成一体,便于磨合;二则‘北归’之名,亦不忘本,可激励士气。暂驻此营休整、操练,熟悉环境,待时机成熟,再委以战阵。”
这个安排,可谓相当周到体恤。既给了林冲等人独立的指挥空间和名分,又提供了必要的补充和休整时间,没有立刻将他们拆散打乱,也避免了初来乍到就置于最危险前线的尴尬。
林冲与吴用交换了一个眼神,起身抱拳:“元帅安排周全,林冲领命!‘北归营’上下,必不负元帅信任!”
武松、鲁智深也起身表态。
“好!”石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,“具体事宜,杜微会协助你们安置。营盘、粮秣、器械,稍后便会拨付。诸位兄弟伤势未愈,且先安心休养。今晚,石某设下便宴,为诸位接风洗尘,也见见营中其他几位头领。”
又商议了些细节,林冲等人告退而出。自有杜微手下将佐引着他们前往划定的营区。
所谓的“北归营”营区位于大营东南角,靠近水边,地方不算大,但足够几十人驻扎,已有十几顶空帐篷立着,虽简陋,却收拾得干净。很快,便有后勤官送来米粮、菜蔬、少许肉食,以及一批替换的布衣、简单药品,甚至还有几坛土酒。石宝答应拨付的两百老卒,也在午后陆续前来报到,多是三四十岁的汉子,沉默寡言,眼神里透着惯见的生死淡漠,但纪律性明显不错,对林冲等人的命令并无抵触。
一切安排,迅速而有序,显露出石宝所部相当高的效率。
众人忙于安顿,清理伤口,更换衣物。直到傍晚时分,才稍微安歇下来。聚在最大的一顶帐篷里(暂作中军帐),围着简单的饭食,气氛依旧沉重。
“这位石元帅,倒是个干脆人。”鲁智深灌了一口酒,闷声道。
吴用点头:“观其言行,确是实干之人,对我们也算礼遇有加。‘北归营’之名,颇有用意。只是……他口中江南内部的‘杂音’,需多加留意。燕青兄弟,你在此有些时日,可知详情?”
燕青伤口未愈,只以水代酒,闻言低声道:“圣公以明教聚众,麾下除了五方元帅这类掌兵大将,还有不少原本的明教法王、使者、地方豪强。起事之初,自然同心协力。但如今地盘大了,难免有争权夺利、劫掠扰民之事。圣公虽严令,但……法不责众。石元帅算是军纪较严、眼光也较远的一位,与某些只知抢掠扩张的部众,并非一路。我们初来,宜静观,先站稳脚跟。”
林冲默默听着,忽然问道:“杜先锋今日接应我们后,去了何处?”
“似是去西面大营,向圣公当面禀报山东之行细节了。”燕青道,“圣公主力正在西线与官军主力对峙,离此约有百里。”
林冲若有所思。石宝将他们安置在自己麾下,既有保护之意,或许也有就近观察、乃至借重他们这支外来力量,平衡内部某些局面的考量。江南水浑,比之梁山内部兄弟一心,恐怕要复杂得多。
但无论如何,总算有了一个落脚点,有了喘息之机。卢员外和无数兄弟用血换来的这条路,他们必须走下去,而且要走好。
夜幕降临,石宝帅帐那边传来喧闹声,接风宴即将开始。林冲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宽大的新布袍,对众人道:“走吧,去会一会这江南的英雄好汉们。”
众人起身,随着林冲,走向那灯火通明、却同样暗流涌动的帅帐。身后,“北归营”简陋的营旗在晚风中轻轻飘动,上面尚未绣字,但所有人都知道,那上面必将承载着“梁山”二字的重量,与南国烟雨中未知的前路。
新旗初立,根基未稳。北方沦陷的血债未偿,南方纷乱的战局已扑面而来。林冲知道,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