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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6章 解铃系铃 暗潮叠涌
    南麓水寨,黑甲大营。

    往日肃杀井然的气氛,蒙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躁郁与猜疑。营中巡逻的士兵,步伐似乎比往日沉重几分,面甲下的目光偶有游移。营房间隙,低声的抱怨与压抑的争执时有所闻,虽被军纪迅速压下,但那无形的裂痕,已然在铁壁般的纪律上悄然滋生。

    中军帐深处,药气弥漫。

    鬼医佝偻的身影在一排排瓶罐与冒着热气的药炉间忙碌,枯瘦的手指捻动银针,或捏起些许药末在鼻尖细嗅,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专注与一丝……恼怒。

    “如何?”玄冥尊使的声音从帐帘处传来,平静无波,却让帐内的空气陡然凝滞了几分。

    鬼医停下动作,转身躬身,嘶哑道:“回尊使,取自小湾及另两处水源的水样、以及营中病患的血液涎沫,老朽已反复验看。水质中确含异常之物,非寻常腐毒秽气,亦非中原常见毒药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一个琉璃碟,里面盛着少许浑浊液体,液体中有些许细微的、难以察觉的彩色油膜。“此物溶于水后几近无形,却带有微弱迷神、致幻之性,尤能引动心火,令人烦躁易怒。其配方……颇为刁钻,混杂了数种药性相激相辅的草药,甚至有些似是而非的替代之物,效用虽不及‘蚀心散’精纯猛烈,却更难防范,更难根除。”

    “可能解?”玄冥尊使只问关键。

    鬼医脸上皱纹更深:“解……需对症。此毒似是专门针对‘蚀心散’药性残留或类似体质而设,普通清心解毒之药,效果甚微。老朽已试配三剂,一剂猛,以毒攻毒,风险颇大;一剂缓,安抚调理,耗时日久;一剂折中,或可缓解症状,但无法根除,且需持续服用。”

    “折中之药,即刻配制,优先供给各营头目及关键岗位。”玄冥尊使立刻决断,“所需药材,从速调集。另外,水源被污染范围、程度,可能持续多久?”

    “以小湾污染最重,另两处次之。投毒之物似经特殊处理,缓慢释放药性,依目前浓度推算,若无新的污染源,药性可持续……五至七日,方会逐渐衰减至无害。”鬼医估算道,“且此物似乎对活水流动稀释有一定抵抗,沉积水底,不易冲散。”

    五至七日……玄冥尊使心中默算。这意味着,即便立刻切断污染水源,启用储备,营中混乱也至少要持续数日,且储备净水有限,大军日用浩繁,难以长久支撑。必须尽快找到并清除污染源,或者……找到新的、安全的水源。

    “加派水鬼,彻底搜查小湾及周边水域,凡可疑异物,一概清除。扩大取水范围,寻找新的洁净水源,务必避开可能受染区域。营中蓄水,全部重新净化,煮沸后饮用。”玄冥尊使下令,随即又问,“梁山那边,所用之毒,与我‘蚀心散’可有相似之处?”

    鬼医迟疑片刻:“药理确有相通之处,尤其针对神智扰动方面。但具体配伍、用料,差异不小。似是有高人,知我‘蚀心散’之原理,却以更寻常易得之物仿效、甚至……反制。”他顿了顿,低声道,“对方阵营,恐有深谙毒理、且心思机巧之辈。”

    玄冥尊使沉默。郝师傅……那个原梁山的老匠师?还是卢俊义、吴用身边另有高人?无论如何,对方这一手反击,不仅化解了己方的毒计,更反将一军,打乱了己方节奏,损耗了己方士气和物资。

    “继续研制更有效的解药,或可彻底克制此类毒物的方剂。”玄冥尊使最后吩咐,“‘蚀心散’与解药的研制,亦不可懈怠。另外……‘那东西’的进展,需再加快。”

    “老朽明白。”鬼医躬身领命。

    玄冥尊使走出药帐,立于辕门高处,眺望梁山方向。暮色渐合,那边山峦轮廓在夕照中显得格外沉静,甚至……带着一丝嘲讽。

    “卢俊义,你找到了一个好药师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但毒药,终究是小道。真正的胜负,在于大势,在于力量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对侍立身后的“黑面人”道:“传信东京,给宋江再加一把火。告诉他,梁山内部已乱,卢俊义焦头烂额,正是朝廷出兵最佳时机。若再拖延,待梁山缓过气来,或与那‘异人’势力彻底勾结,恐成大患。高俅若想独占这份平叛大功,就需立刻行动!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“另外,”玄冥尊使目光幽深,“让我们在济州、郓城的人动起来。梁山不是广发檄文,招揽旧部、联络泊中势力吗?那就给他们添点‘新人’。挑些机灵死士,扮作投奔的好汉,混进去。不必急着动手,取得信任,站稳脚跟,传递消息,待关键时刻,或有大用。”

    “遵命!”

    一道道命令迅速传下,幽寰这台战争机器在受挫后,迅速调整齿轮,以更加隐蔽、更加周密的方式,继续向着梁山施加压力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东京,太尉府。

    宋江的日子并不好过。他虽凭三寸不烂之舌和“详实”的情报(真假掺杂),初步取得了高俅的信任,但朝廷出兵这等大事,牵涉甚广,绝非高俅一人可决。枢密院、兵部、乃至深宫里的官家,都需要说服,需要利益交换,需要时机。

    连日来,他如同最卑贱的门客,周旋于高俅门下各色官吏之间,奉上从幽寰带来的金银珠宝,赔尽笑脸,说尽好话,将梁山描述成即将与妖邪合流、祸乱天下的毒瘤,将“玄使”一伙美化成心向朝廷、忍辱负重的义士,将里应外合、一举剿灭梁山的“妙策”说得天花乱坠。

    进展有,但缓慢。高俅显然心动,也在暗中运作,调集嫡系兵马,但明面上的调兵遣将,仍需借口,仍需朝议通过。

    这日,宋江正与高俅麾下一个掌管机宜文字的亲信师爷密谈,试图通过他影响奏章措辞,将梁山局势写得更加危急、更加利于即刻出兵。忽有高俅心腹家将悄然而至,附耳对那师爷说了几句。

    师爷脸色微变,挥退左右,只留宋江,低声道:“宋先生,你前番所言梁山内乱、卢俊义困顿之事,可有最新佐证?”

    宋江心中一凛,忙道:“有!有!在下……在下在梁山的内线,日前冒险传出消息,言梁山因前番激战及‘蚀心散’之故,军心已然不稳,士卒多有怨言,头领间亦生龃龉,卢俊义日夜弹压,焦头烂额。更兼其水源似有问题,营中疾疫流行,战力大损!此时出兵,正当其时啊!”

    他这番话,七分是根据幽寰此前计划推断,三分是臆想夸大,只为催促进兵。

    师爷盯着他,缓缓道:“方才得到密报,山东路转运使司及郓州、济州等地,近日确有奏报提及梁山泊左近异动频繁,贼势似有反复。更有流言,说梁山有‘妖人相助’,‘王气隐现’……”

    宋江心中一惊,“妖人相助”或可指向幽寰,但“王气隐现”这流言从何而来?莫非是卢俊义那边放出的烟幕?他连忙道:“此必是卢俊义为稳定人心、虚张声势所散布之谣言!梁山已是穷途末路,何来‘王气’?大人明鉴!”

    师爷不置可否,只道:“太尉之意,无论梁山内情如何,朝廷剿灭之心已定。只是,出师需有名,调兵需有时。眼下北边辽人似有异动,西边也不甚太平,中枢用兵,慎之又慎。太尉正在极力周旋,但……需要更多的‘实据’,更迫切的‘理由’。”

    宋江听出了弦外之音:高俅需要更确凿的、能说服朝野特别是官家的“梁山谋逆”或“危害巨大”的证据,也需要一个能尽快推动出兵程序的“契机”。

    “在下……在下明白了。”宋江心念电转,咬牙道,“请转告太尉,宋江必竭尽全力,设法弄到更‘实在’的东西!也会让‘玄使’那边,制造一些更‘引人注目’的动静,让朝廷看到梁山之患,已刻不容缓!”

    “如此甚好。”师爷露出满意的微笑,“宋先生是明白人。太尉不会亏待有功之臣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梁山,忠义堂。

    卢俊义接到了燕青的最新密报:南麓水寨出现持续骚动,疑似“加料”生效;幽寰已暂停部分外部取水,加强戒备,并派出大量水鬼勘查水源;同时,济州、郓城方向,发现多股形迹可疑、声称投奔梁山的人马,正在暗中排查。

    “看来,我们的‘回礼’,他们收到了。”吴用羽扇轻摇,眼中却无多少喜色,“只是,逼得他们更紧,狗急跳墙,恐怕后续动作会更加激烈。东京方面,至今未有明确消息,但宋江必在极力鼓动。”

    “预料之中。”卢俊义神色平静,“阮氏兄弟立了一功,郝师傅更是居功至伟。传令嘉奖。燕青,对那些新来的‘投奔者’,严密监控,暂不接纳入核心区域,可分置各处外围营寨,以观后效。若有异动,果断处置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另外,”卢俊义看向林冲,“神臂弩打造如何?‘陷阵’、‘破甲’二营,操练可熟?”

    林冲禀道:“郝师傅那边又赶制出三架神臂弩,弩手训练已有小成,百步穿甲,颇有准头。武松兄弟的陷阵营,短促突击已练得精熟;鲁大师的破甲营,对付重甲演练亦有心得。只是……新募士卒虽勇,但磨合尚需时日,且战阵经验,终需实战检验。”

    “实战的机会,不会太远了。”卢俊义望向东南,仿佛能看见东京方向正在集结的乌云,“朝廷兵马,幽寰妖众,或许还有那些混进来的宵小……梁山将要面对的,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考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声音沉稳,却带着千钧之力:“传令各营,休整结束。从明日起,操练转为临战状态,各寨防务再加固,哨探再加强,物资再清点。告诉每一个兄弟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扫过堂内每一张坚毅或年轻的面孔。

    “活下去,守住梁山,靠的不是侥幸,不是敌人的失误,而是我们手中的刀,身边的兄弟,和胸中这口不屈的气!”

    “厉兵秣马,枕戈待旦!”

    “是!!!”

    吼声冲出忠义堂,在暮色中的梁山上空回荡,压过了渐起的秋风,仿佛一头伤痕累累却傲骨嶙峋的雄狮,对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,发出低沉而决绝的咆哮。

    解铃还须系铃人,而系上更多绞索的手,正在各方暗处忙碌。梁山泊的夜空,星辰隐匿,乌云翻涌,预示着更猛烈、更复杂的暗潮,即将叠加成毁灭性的惊涛骇浪。每一方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,下一回合的碰撞,或许将决定最终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