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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4章 血战连环 危崖竞舟
    烈酒焚甲的胜利,如同投入怒海的一颗石子,虽激起涟漪,却远未能平息滔天巨浪。东侧坡地的黑甲兵潮暂时退去,焦臭味尚未散尽,梁山其他方向的战报已如雪片般飞至忠义堂,每一封都浸透着血与火。

    “西线告急!杜迁所部伤亡过半,钩镰枪尽毁,黑甲军以重盾结阵,步步为营,已突破两道鹿砦!”

    “北麓山道发现敌踪!约二百黑甲精锐,沿峭壁小径奇袭,守军不足百人,危在旦夕!”

    “水门!水门快撑不住了!敌军楼船猛撞栅栏,阮小五头领亲率水鬼下水搏杀,伤亡惨重!”

    卢俊义立于巨大的山寨舆图前,面色沉凝如铁。舆图上,代表敌军的黑色标记如同狰狞的触手,从南、西、北三个方向,死死缠住了梁山主寨。代表己方的红色标记则在不断萎缩、后退。

    “吴学究,你怎么看?”卢俊义声音沙哑,却依旧稳定。

    吴用羽扇早已不知丢在何处,他指着舆图,语速极快:“敌军这是三面齐攻,虚实结合!西线重盾推进,是为主攻,意在吸引我主力;北麓奇兵,是要搅乱我军后方,断我退路;水上强攻,则是要破我水门,打通水路,直捣腹心!三路之中,必有一路是佯攻,但此刻……难以分辨!”

    “管他哪路是佯攻!”武松浑身浴血,大步踏入堂中,他刚从西线支援回来,双刀犹自滴血,“西线那帮黑乌龟顶着门板似的巨盾,刀砍不动,枪刺不进,钩镰也扯不翻!杜迁兄弟快撑不住了!鲁大师正带人用擂石滚木硬砸,但也撑不了多久!”

    鲁智深粗重的喘息声也从门外传来,他提着血迹斑斑的禅杖,骂骂咧咧:“直娘贼!那盾牌也不知是何物所制,洒家一禅杖下去,竟只砸出个白印!反倒震得手臂发麻!”

    林冲也匆匆返回,他东线刚稳住阵脚,便接到调令:“员外,西线盾阵坚固,强攻不易。是否可仿东线之法,用火?”

    吴用摇头:“西线敌军似已吸取教训,盾阵之间留有间隙,且推进缓慢,我军难以靠近泼洒酒油。火箭攒射,也多半被巨盾挡住。”

    卢俊义目光急速在舆图上移动,最终定格在北麓那条蜿蜒的峭壁小径上。那里地势最险,守军最弱,但若被突破,敌军便可居高临下,直扑山寨核心!

    “北麓不容有失!”卢俊义决断道,“林教头,你速率东线休整过的三百精锐,增援北麓!务必将来犯之敌,挡在‘鹰嘴岩’之前!”

    “得令!”林冲抱拳,转身疾走。

    “武都头,鲁大师!”卢俊义看向二人,“西线盾阵,不可力敌,当以拖延为主。你二人率部,多备滚木礌石,依托工事,层层阻击,消耗其锐气,绝不可让其靠近主寨外墙!待我解决水上之患,再回师夹击!”

    “是!”武松、鲁智深领命而去。

    “燕青!”卢俊义看向一直沉默立于阴影中的浪子。

    “在!”

    “水门乃生死咽喉。阮氏兄弟水性虽佳,但陆战非其所长。你带所有能抽调的火弩手、钩镰手,立刻支援水门陆上防务!记住,不惜一切代价,保住水门不失!必要时……可焚毁部分栈道船坞,阻敌登岸!”

    燕青眼中寒光一闪:“属下明白!”身形一晃,已消失在门外。

    一道道命令如同绷紧的弓弦,将梁山残存的力量拉扯到极限。每个人都清楚,这已不是寻常攻防,而是决定生死存亡的最后一搏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北麓,“鹰嘴岩”。

    此地名不虚传,一道形如鹰喙的巨岩突兀伸出,下方是百丈深渊,仅有宽不盈尺的天然石梁与主山相连。石梁长约三十余步,两侧无遮无拦,山风凛冽,吹得人站立不稳。平日里,此地仅设三五哨兵,此刻却成了关乎梁山存亡的要隘。

    林冲率三百精锐赶到时,守军仅存的三十余人已退至鹰嘴岩顶端,依仗巨岩和临时堆砌的石块,死死堵住石梁入口。岩下,密密麻麻的黑甲兵正沿着陡峭的小径向上攀爬,前锋已至石梁彼端,与守军展开惨烈的争夺。

    石梁狭窄,仅容两三人并行,守军占着地利,刀砍枪刺,将试图冲过的黑甲兵不断击落深渊。但黑甲兵人数众多,且悍不畏死,前仆后继。守军死一个少一个,而黑甲兵却仿佛无穷无尽。

    “林教头!您可来了!”守军头目见到林冲,几乎哭出来,“弟兄们快死光了!这些妖人根本不怕死!”

    林冲扫了一眼战场,心中凛然。石梁地形特殊,人多反而施展不开,且敌军居高临下(从攀爬路径看),若强冲石梁,必然损失惨重。

    “弓箭手!上前!”林冲当机立断,“瞄准石梁彼端,覆盖射击!压制敌军,为守军争取喘息!”

    数十名弓弩手立刻上前,张弓搭箭,箭矢如雨点般射向石梁对面的黑甲兵。狭窄地形下,箭矢威力大增,顿时有数名黑甲兵中箭跌落。

    但黑甲兵很快举起盾牌,虽在陡峭山壁上行动不便,却也挡住了大部分箭矢。他们依旧顽强地向上攀爬,逼近石梁。

    “不能让他们过来!”林冲目光一凝,看到鹰嘴岩旁堆放着一些守军备用的擂石,“砸石头!对准石梁中段,给我砸!”

    士卒们立刻搬起石块,朝着下方狭窄的石梁猛砸。石块带着呼啸声滚落,在石梁上弹跳、碰撞,几名刚踏上石梁的黑甲兵躲闪不及,被砸得骨断筋折,惨叫着坠入深渊。

    此法虽笨,却有效遏制了黑甲兵的推进速度。但石块有限,且黑甲兵学乖了,开始利用石梁上的凸起躲避。

    必须彻底断绝通路!林冲心中发狠,目光落在鹰嘴岩与主山相连的那道天然石梁上。若是……毁了这石梁?

    “去找绳索!越长越好!”林冲命令道。很快,数条长索送到。

    林冲亲自动手,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鹰嘴岩根部一块巨大的生根石上,另一端则让几名臂力最强的士卒握住。他则提起一杆备用的大斧,走到石梁与主山连接处。

    此处岩体已有天然裂缝,常年风化,并不十分坚固。林冲吐气开声,运足内力,大斧高高扬起,狠狠劈在裂缝处!

    “铛!”火星四溅,碎石崩飞。裂缝扩大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再来!”林冲连劈三斧,虎口震裂,鲜血淋漓。那裂缝已扩大至拳头粗细。

    “拉!”林冲朝握绳的士卒吼道。

    十余名精壮汉子齐齐发力,绳索瞬间绷直,套在裂缝上方的岩石上,奋力向后拉扯!岩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裂缝进一步扩大,碎石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对面的黑甲兵似乎察觉了林冲的意图,攻势陡然加剧,不要命地朝石梁冲来,试图在石梁断裂前冲过来。

    “挡住他们!”林冲厉喝,一边继续挥斧猛劈。守军拼死阻击,箭矢、石块、乃至断裂的兵刃,所有能用的东西都向对面倾泻。

    “咔嚓——!”

    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,岩石裂缝终于彻底贯通!整段石梁剧烈晃动,与主山连接处崩开一道巨大的豁口!

    “再拉!”林冲嘶声力竭。

    “嘿——哟!”拉绳的士卒额头青筋暴起,用尽平生力气。在绳索的牵引和自身重量的作用下,本就摇摇欲坠的石梁,发出一阵轰隆隆的闷响,终于彻底断裂,朝着深渊缓缓倾斜、滑落!

    “撤!快撤回主山!”林冲急令。

    守军和拉绳的士卒连滚爬向主山方向。最后一人刚刚跳回安全地带,整段长达三十余步的石梁便彻底脱离了山体,带着其上几名来不及逃开的黑甲兵,翻滚着坠入下方云雾缭绕的深渊,良久,才传来沉闷的撞击声。

    通路,断了。

    鹰嘴岩成了一座孤悬的绝地,但其上的守军也已无法撤回。林冲隔着数丈宽的断崖,与岩上幸存的那名头目和几个伤兵对视。那头目咧嘴一笑,抱了抱拳,随即转身,带着伤兵,依托巨岩,继续用弓箭和石块,狙击下方仍在攀爬的黑甲兵——他们已无退路,唯有死战到底。

    林冲深深看了一眼那些注定无法生还的弟兄,咬牙转身:“走!支援别处!”

    北麓威胁暂解,但代价,是十余名忠勇士卒的绝命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与此同时,梁山泊水面上,战斗已进入白热化。

    “幽寰”水军显然得到了严令,不计伤亡,猛冲梁山主寨水门。十数条体型硕大、船首包铁、形如梭鱼的怪异战船,轮番撞击着水门的木栅和铁链。栅栏在一次次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,不断有木桩断裂。

    阮小五、阮小七各率水鬼,潜入水下,用利斧凿船,用渔网缠桨。但对方船只底部似乎也包有铁皮,凿击困难,且船上不断有黑甲兵用长矛向下捅刺,已有数名水鬼血染碧波。

    水门陆上防区,燕青已率部赶到。他立刻指挥火弩手,瞄准那些撞击水门的敌船发射火箭。但敌船似乎涂抹了某种防火涂料,火箭难以引燃,只留下点点焦痕。

    “用拍竿!钩拒!”燕青冷声下令。

    梁山原有的一些水战器械被推上前。巨大的拍竿带着风声砸下,能将小船直接拍碎;带倒刺的钩拒伸出,钩住敌船舷,士卒们奋力拉扯,试图将其掀翻或拉近接舷。

    一时间,水门附近水浪翻腾,喊杀震天。船只碰撞声,兵器交击声,濒死惨叫声,混成一片。

    一条敌船冒险冲得太近,被钩拒钩住,数名梁山士卒拼命拉扯,将其拖得倾斜。燕青看准机会,抬手三枚金钱镖疾射而出,正中船上三名操桨的黑甲兵咽喉。敌船失去控制,打着旋撞在旁边礁石上,船身破裂,迅速下沉。

    但更多的敌船前仆后继。一条特别高大的楼船甚至不顾浅滩风险,直冲栈桥,船首的铁刺狠狠楔入木质栈桥,黑甲兵蜂拥跳下,与守卫栈桥的梁山士卒短兵相接!

    “夺回栈桥!”燕青眼中寒光一闪,拔出短刃,身先士卒杀入战团。他身形如鬼魅,短刃专挑黑甲兵关节、颈隙下手,所过之处,黑甲兵纷纷倒地。隐麟精锐紧随其后,与黑甲兵展开血腥的拉锯战。

    栈桥上空间狭窄,双方挤作一团,刀刀见血,每一步都踏着尸体。燕青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他却恍若未觉,短刃刺入一名黑甲兵面甲窥孔,猛地一搅。

    就在栈桥争夺最激烈时,主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,以及……隐隐的喊杀声!

    燕青心中一沉。难道是主寨外墙被突破了?

    他奋力逼退身前敌人,抬头望去,只见主寨西侧方向,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!隐约可见黑色的潮水,已涌上了寨墙!

    西线,终究还是没守住吗?

    燕青咬牙,回头看了一眼仍在血战的栈桥和水门。水门若失,敌军水陆并进,梁山顷刻便破。但主寨若破,一切皆休。

    两难抉择,如同烧红的铁钳,灼烫着他的心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忠义堂。

    卢俊义接到了西线外墙被突破的急报。武松、鲁智深浴血奋战,终究没能完全挡住那推进缓慢却坚不可摧的重盾阵。黑甲兵用巨大的盾牌组成移动城墙,硬生生顶着擂石滚木和箭雨,碾碎了最后一道防线,将寨墙撞开了一道缺口。

    如今,数以百计的黑甲兵正从缺口涌入,与寨内守军展开巷战。每一条街道,每一座房屋,都在燃烧,都在厮杀。

    吴用脸色惨白,声音颤抖:“员外……大势已去,是否……是否该考虑……”

    “考虑什么?突围?还是投降?”卢俊义缓缓转身,目光如寒冰,扫过堂内仅存的几名头领和亲卫。他身上的玄色披风沾染了烟尘与血迹,却依旧挺直如松。

    “梁山可以覆灭,但‘义’字不可倒,脊梁不可弯。”他一字一句,声音不大,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,“传我将令,所有还能动的人,包括伤员,全部拿起武器,集中到忠义堂前这片广场。我们就在这里,与‘幽寰’,做最后了断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向吴用:“学究,你带几个机灵的兄弟,去后山秘道,将寨中老弱妇孺,尽可能撤出去。能走多少,是多少。”

    吴用浑身一震:“员外!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快去!”卢俊义厉声道,“莫要让我梁山血脉,今日尽绝于此!”

    吴用老泪纵横,深深一揖,踉跄而去。

    卢俊义整理了一下衣甲,提起那杆伴随他多年的点钢枪,大步走出忠义堂。堂外广场上,残存的士卒正在集结,人人带伤,眼神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。

    他走到广场中央的高台上,望着这些追随他至今的兄弟,望着四面逐渐逼近的烽火与黑潮,朗声道:

    “兄弟们!今日,或许是你我最后一战。卢某无能,未能带领大家走出生天。但卢某可以问心无愧地说,自上山以来,未负‘忠义’二字,未负兄弟之情!”

    “梁山将覆,然精神不灭!今日,便让这‘替天行道’的大旗,用你我的鲜血,染得更红!让那些妖邪知道,人间,自有铮铮铁骨,自有不屈之魂!”

    “众兄弟,随我——”

    “死战!!!”

    “死战!死战!死战!”

    悲壮而决绝的吼声,冲天而起,压过了四周的喊杀与火焰的噼啪声。

    最后的时刻,终于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