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潮压境,杀气弥天。
梁山主寨外围防线,第一波碰撞已然爆发。黑甲兵沉默如山,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,无视迎面射来的箭矢,刀枪如林,径直撞上梁山守军仓促构筑的拒马和盾墙。金铁交鸣之声瞬间响彻夜空,伴随着第一波惨烈的鲜血喷溅。
林冲所部负责镇守主寨东侧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,这里是“幽寰”陆上进攻的主要方向之一。他手中长枪如龙,枪尖寒芒点点,专挑黑甲兵颈、腋、关节等薄弱处下手,枪枪见血,转瞬之间,已有数名黑甲兵倒在他的枪下。但他很快发现,寻常士卒的刀剑砍在黑甲上,往往只能留下浅痕,甚至被直接弹开,非但难以杀伤敌人,反而极易被黑甲兵势大力沉的反击所伤。
一名梁山老兵怒吼着挥刀劈向一名黑甲兵的胸口,刀刃与黑甲碰撞,火星四溅,却只在甲面上留下一道白痕。那黑甲兵恍若未觉,手中沉重的战刀顺势横扫,老兵格挡不及,惨叫着被劈飞出去,血洒长空。
“结阵!钩镰枪上前!不要硬拼!”林冲厉声高喝,指挥士卒变换阵型。隐麟与梁山工匠日夜赶制的钩镰枪此时发挥了作用,长杆前端的铁钩倒刺专门针对黑甲兵的关节和下盘。数名士卒配合,钩扯腿弯,掀翻盾牌,虽然效率不高,却也勉强遏制住了黑甲兵步步紧逼的势头。
但黑甲兵实在太多,且悍不畏死。他们似乎不知疼痛,不惧伤亡,只是沉默地向前推进,用坚固的甲胄和强悍的力量,一点点碾碎梁山守军的防线。坡地上,梁山士卒的尸体迅速堆积,防线被冲击得不断后缩。
林冲一枪刺穿一名黑甲兵面甲窥孔,将其挑翻,自己也微微喘息。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,心中急速思索。硬碰硬绝非长久之计,必须找到这黑甲的弱点!
弱点……黑甲坚固,关节连接处是其一,但战场混乱,精准攻击关节谈何容易。而且这些黑甲兵似乎对自己的防御极有信心,面对攻击往往不闪不避,只求以攻代守,以伤换命……
“不闪不避……”林冲脑中灵光一闪!
是了!正因为甲胄坚固,这些黑甲兵才敢如此托大,将防御完全寄托在盔甲之上,自身反而缺乏闪避的意识。这既是他们的优势,但若利用得好,未尝不能成为致命的破绽!
他猛地想起早年任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时,曾听闻边军对付重甲骑兵的一种土法——火攻!并非用火箭,火箭难以点燃移动目标。而是用烈酒、火油等物,泼洒在敌人甲胄上,再以火种引燃!重甲骑士一旦甲胄被点燃,高温与灼痛会让他们瞬间陷入疯狂,往往不得不弃甲逃命,甚至自相践踏!
这些黑甲兵甲胄漆黑,不知是何材质,但既然是甲,便能导热!且其甲胄似乎为了轻便,并非全封闭,仍有缝隙!
“黄酒……寨中存有大量御寒的黄酒!”林冲眼中精光大盛!他立刻对身旁亲兵吼道:“传令!速去后营,将所有存贮的黄酒全部搬来!越多越好!再征集所有还能动的民夫,搜集陶罐、皮囊,快!”
亲兵虽不明所以,但见林冲神色决绝,不敢怠慢,飞奔而去。
林冲又对副将道:“收缩防线,暂避锋芒,放他们再靠近些!弓箭手,全部换火箭,听我号令!”
命令迅速传达。梁山守军且战且退,阵型更加紧密,试图将黑甲兵的冲锋势头稍微阻滞。黑甲兵见对方“溃退”,攻势更猛,战线进一步向坡顶推进。
约莫一刻钟后,数十名民夫和辅兵扛着、抱着大大小小的酒坛、陶罐、皮囊,气喘吁吁地冲到阵后。浓烈的酒香顿时在血腥的战场上弥漫开来。
“快!将酒分装进小罐、皮囊!每人拿几个!”林冲一边挥枪格挡飞来的流矢,一边指挥,“弓箭手,火箭准备!所有还有力气的兄弟,等我号令,将这些酒罐,给我砸到那些黑乌龟的盔甲上!砸得越准越好!”
士卒们虽不解,但见林冲镇定自若,也纷纷燃起希望,手脚麻利地分装酒水。很快,数百个装满黄酒的小罐、皮囊被分发到前排还有余力的刀盾手和长枪兵手中。
此时,黑甲兵的先头部队已冲至坡顶下不足三十步处,黑压压一片,如同钢铁城墙。他们显然也闻到了酒气,但并未在意,或许以为这只是梁山守军溃逃时打翻的酒坛。
就是现在!
林冲眼中厉色一闪,长枪高举,声震四野:“掷!”
“砸!”
前排数百梁山士卒用尽力气,将手中沉甸甸的酒罐、皮囊,朝着蜂拥而至的黑甲兵阵中奋力掷去!这些士卒多是在梁山摸爬滚打多年的汉子,臂力本就不弱,又是居高临下,一时间,无数陶罐皮囊如同冰雹般砸向黑甲军阵!
“啪啪啪——!”
罐碎囊破之声不绝于耳!清亮甚至有些浑浊的黄酒,如同骤雨般泼洒在黑甲兵的身上、头上、盾牌上!酒液顺着甲叶缝隙流淌,浓烈的酒气瞬间盖过了血腥。
黑甲兵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。许多士兵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,有些茫然。酒?梁山人在战场上泼酒?是失心疯了,还是某种他们不懂的仪式?
就连在后面压阵指挥的黑甲军头目,也愣了一下。
就在这短暂错愕的瞬间,林冲的第二道命令已然发出:“放箭!”
“嗖嗖嗖——!”
早已引弓待发的火箭手,几乎在同一时间松开了弓弦!数百支尾部燃烧着的箭矢,划破夜空,带着凄厉的呼啸,落入刚刚被黄酒淋透的黑甲军阵中!
火箭落地,火星迸溅。
下一刻——
“轰!”“呼——!”
如同点燃了泼满火油的柴堆!沾染了黄酒的黑甲、盾牌、乃至地面,瞬间爆燃起来!火舌疯狂窜起,在黑甲兵身上蔓延、缠绕!
黄酒虽不如火油易燃,但酒精度高,遇明火即燃!尤其是那些酒液渗入了甲胄缝隙,火焰直接灼烧里面的衣物和皮肉!
“啊——!”
“火!着火了!”
“我的眼睛!”
凄厉的、不似人声的惨嚎,第一次从这些沉默如铁的黑甲兵口中爆发出来!他们再也无法保持那种冰冷的纪律和沉默,瞬间陷入极致的恐惧与痛苦之中!
甲胄导热极快,火焰带来的高温迅速穿透甲叶,灼烫着他们的身体。更可怕的是,火焰封住了面甲窥孔,烧灼着眼睛和口鼻!许多黑甲兵疯狂地拍打身上的火焰,原地打滚,想要扑灭,但甲胄上的酒液仍在燃烧,更有倒霉者被同伴身上的火焰引燃。
原本严整如墙的黑甲军阵,顷刻间陷入一片火海与混乱!着火的黑甲兵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,冲乱了后方阵型,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。浓烟滚滚,焦臭混合着肉香弥漫开来,令人作呕。
“杀!”林冲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?长枪一挥,身先士卒,率部反冲而下!身后的梁山士卒见这“妖兵”竟被火烧得如此狼狈,士气大振,发一声喊,紧随林冲,如猛虎下山般杀入混乱的黑甲军阵中!
这一次,刀剑砍在因灼烧而变形或忙于扑火的黑甲兵身上,终于不再是徒劳无功!许多黑甲兵为扑灭火焰或缓解灼痛,已然自行扯开了部分甲胄,露出了脆弱的身体。更有甚者,受不了高温灼烧,竟自行解甲,成了只着单衣的活靶子!
坡地之上,形势逆转!梁山守军趁势掩杀,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黑甲兵死伤惨重,终于开始溃退。
“撤!快撤!”后方的黑甲军头目眼见前锋陷入火海,阵脚大乱,知道事不可为,急令鸣金收兵。
幸存的黑甲兵如同潮水般向山下退去,丢下了满地被烧得焦黑扭曲的尸体和散落的破碎甲胄。梁山坡地前,火焰尚未完全熄灭,映照着满地狼藉和守军劫后余生的脸庞。
林冲拄着枪,微微喘息,看着退却的黑潮,眼中并无多少喜色。他知道,这只是一次战术上的小胜,依靠的是出其不意。“幽寰”吃了这次亏,下次必有所防备。而且,黄酒存量有限,此法可一不可再。
“清点伤亡,加固工事,多备沙土清水,防备火攻反噬!”林冲迅速下令。他抬头望向南麓方向,那里灯火依旧通明,黑潮虽退,但更大的风暴,显然还在酝酿。
东侧坡地的胜利消息很快传遍梁山。卢俊义闻讯,精神一振,立刻通令全军,嘉奖林冲所部,并令各营借鉴此法,但需谨慎使用,并务必防备敌军以同样手段报复。
然而,未等梁山守军稍稍喘息——
“报——!西线杜头领处急报!黑甲军攻势太猛,钩镰枪损耗殆尽,防线……防线快要守不住了!”
“报——!水寨方向,敌军战船不计伤亡,猛冲我水门!阮小五头领请求陆上支援!”
坏消息接踵而至。林冲火烧黑甲,虽挫敌锋,却并未能扭转整个战局的颓势。“幽寰”的主力,显然同时从多个方向发动了猛攻,意图以泰山压顶之势,一举碾碎梁山!
卢俊义面沉如水,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,现在才开始。
“传令武松、鲁智深,速率机动应援队,支援西线!燕青,带你的人,加强水寨陆上防务!吴学究,你坐镇中军,调配物资伤员!林教头所部,就地休整,随时准备支援各处!”
一道道命令在烽火与喊杀声中传递。梁山这座孤岛,在黑色狂潮的四面冲击下,岌岌可危,却仍在奋尽全力,挣扎求存。
每一个活着的人都知道,今夜,注定漫长,注定血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