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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4章 风雪之夜(三)
    曹丕走出丞相府时,天已擦黑。雪又下了起来,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,很快融化。他没有立刻上马车,而是在雪中站了一会儿,任由雪花落在脸上,感受那冰凉的触感。

    “公子,上车吧,小心着凉。”车夫低声提醒。

    曹丕点点头,上了马车。车厢内烧着银炭,温暖如春。他看着炉中静静燃烧的麒麟炭雕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但眼底深处,有一种冰冷的、锐利的东西在闪动。

    今天的一切,都在按他预想的发展。

    曹彰、曹植的走私案发,是他通过袁星透露的消息。曹冲的辽东计策失败,也是他将计策细节泄露出去的结果。他甚至知道公孙康会抓住那些人,知道公孙康会愤怒,会上书请辞,因为这一切本就是他和袁星一起设计的局。

    他要的不是辽东的胜负,甚至不是打击曹彰曹植。他要的是让父亲看到,曹彰曹植不堪大用,曹冲聪明反被聪明误,而只有他曹丕,稳重、可靠、懂得分寸。

    今天父亲那句“你很好!”就是他等了太久的肯定。

    曹丕脸上出现了一丝久违的笑容,他已经多年未像今日这般心情畅快了。

    马车在雪中缓缓行驶,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曹丕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袁星昨晚的话:“子桓,过了明天,父亲看你的眼光会不一样。他会开始觉得,聪明固然好,但稳重更可靠。乱世需要英主,但治世......需要守成之君。”

    守成之君。

    曹丕咀嚼着这四个字。他知道,在父亲心中,一直渴望的是一个能开疆拓土的雄主,像他自己一样。所以父亲偏爱曹冲,因为曹冲有那种锐气和聪明。但今天之后,父亲会开始怀疑,开疆拓土固然重要,但守成容易吗?一个弄巧成拙的聪明儿子,和一个从不出错的稳重儿子,哪个更适合继承这份基业?

    “果然有外援很多事情都好做了不少......”曹丕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马车停在府门前。曹丕下车时,看到袁星抱着曹叡站在门口等他。她披着雪白的狐裘,在灯笼的光晕里,美得不真实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。”袁星微笑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。”曹丕笑着接过儿子。

    曹叡已经快三岁了,小脸红扑扑的,见到父亲就伸手要抱。

    “父亲今天夸你了?”袁星轻声问。

    “夸了。”曹丕点头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一切如你所料。”

    袁星的笑容深了些,但眼底依旧平静无波:“那就好。进去吧,菜要凉了。”

    一家三口走进府门,门在身后关上将风雪隔绝在外。

    曹丕不知道的是,就在同一时刻,荀彧的马车也停在了丞相府门前。老人在风雪中站了很久,最终没有进去,而是转身对车夫说:“去皇宫。”

    “大人,这个时辰……”

    “去皇宫。”荀彧重复,声音坚定。

    马车调转方向,碾过积雪,驶向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宫殿。车内的荀彧抱着一个木盒,盒中装着的是荀礼的供词。

    他要面圣,此时也许是朝廷扳回一局的好机会!

    雪夜中的皇宫,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而肃穆。

    年久失修宫墙上的漆在岁月和战乱中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夯土,从整齐程度上来看,还不如曹操的丞相府。如今曹操掌权,对朝廷并不重视。刘协的日常起居之用倒是不缺,但修葺殿宇这种事却是不能。

    值夜的羽林卫缩在门洞里,哈出的白气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短暂停留,随即消散在寒风中。他们也不甚在意周围的安全,这个差事只是做做样子而已,真正掌握皇宫安全的,是满宠的人。

    荀彧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,已是戌时三刻,这个时辰求见天子,于礼不合。门口的老宦官李伏,见到是荀彧便匆匆迎了上来。这人从洛阳一路跟到许都,伺候了两代皇帝,是刘协最为信任的内侍。

    “荀令君,这个时辰......”李伏的声音又轻又哑,像破旧的门轴转动。

    “有要事,必须面圣。”荀彧的声音很稳,但抱着木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
    李伏盯着他看了片刻,最终侧身让开:“陛下在寝殿,老奴为令君引路。”

    旁边许都令满宠的人只是低头默不作声,并不敢出面阻拦。

    两人穿过漫长的宫道。

    雪落在荀彧的貂裘上,他没有掸,任由雪花堆积。沿途的宫殿大多漆黑,只有零星几处亮着灯。这座皇宫太大,而它的主人太小,小到点不亮这偌大的宫阙。

    寝殿是少数几处常年生火取暖的宫殿之一。

    殿内烧着银炭,温暖如春,但空气中有种挥之不去的药味。刘协穿着常服,坐在案前批阅奏章,虽然这些奏章都是丞相府批完了才送来的,但他依然坚持每天看到子时。

    不能参与国事,但作为皇帝,至少也要知道这天下到底都发生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陛下,荀令君求见。”李伏在殿门外禀报。

    刘协手中的笔顿了顿,一滴墨落在绢帛上迅速洇开。他抬起头,二十三岁的脸上有着超出年龄的疲惫和淡漠。

    “宣。”

    荀彧进殿、行礼,将木盒放在地上。整个过程一丝不苟,完美得像个仪式。

    “文若深夜入宫,必有要事。”刘协放下笔,靠回凭几。

    “说吧,曹丞相又有什么新旨意,需要你这位尚书令亲自来传?”他对荀彧有些气,虽然荀彧心向朝廷,但作为尚书令却没有阻止曹操做丞相,令刘协有些失望。

    荀彧也不辩解,他打开木盒将里面的帛书取了出来,双手呈给了刘协,那是荀礼的供词。

    刘协疑惑的接过帛书,只是翻看了几眼便立刻严肃起来。

    而荀彧则是缓缓而谈。

    他用了半个时辰,将走私案的前因后果、曹彰曹植的参与、程昱之子、夏侯尚、曹真等人的名字、臧霸缴获的账册、海霸王的供词,一一说清。没有添油加醋,没有刻意渲染,只是陈述事实。

    但越是平静的陈述,越显得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刘协听完没有说话,他盯着那盆银炭看了很久,然后,他笑了......

    不是刚才那种讥讽的冷笑,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大笑。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,惊动了殿外檐下的寒鸦,扑棱棱飞起一片。

    笑声豁然停下,刘协好像想起了什么急忙收敛表情,而后却忍不住低声喃喃自语:“好一个大汉丞相!他自己在前线打仗,他的儿子、他的侄子、他倚重的谋臣猛将的儿子,在后方走私通敌!真是天大的讽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