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继续盯着。”
江绮露吩咐:“必要的时候,通知凌豫和苏景安。”
“是。”
倚梅应道。
江绮露闭上眼,脑中飞速盘算。
洛戢需要至亲之血开启玄冥之力,所以他暂时不会杀自己,更舍不得动姑姑。
那么他扶持苏景宣,就是为了扰乱朝局,制造混乱,逼自己现身。
无论如何,苏景宣已成隐患。
但眼下,他暂时威胁不到江家,也威胁不到方岚。
洛戢的目标是自己,在逼自己前往北夷之前,他不会轻易打草惊蛇。
而自己……也需要洛戢现身。
玄冥之力,她志在必得。
情毒的侵蚀比她预想的更快,近来心口隐痛发作越来越频繁,灵力运转也时有滞涩。
琴雅虽未明言,但她能感觉到,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点点掏空。
方岚的婚期,就在下月初六。
满打满算,不到半月了。
婚期前后,洛戢定会有动作。
在此之前……
她想去见见凌豫。
禅心蛊在他体内潜伏了这些时日,不知如今到了何种地步。
洛戢既然已开始在京城布局,难保不会对凌豫下手。
她得去提醒他,也得去……看看他。
心口那处闷痛又隐隐泛起。
江绮露闭上眼,指尖抵着心口,缓缓调息,将那股痛楚强压下去。
傍晚时分,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藕荷色常服,戴上帷帽,悄然从侧门出了江府。
夜已深,皇城司衙门的灯火渐次熄灭。
凌豫揉了揉刺痛的额角,将最后一卷公文合上,起身时眼前蓦地一黑,身子晃了晃,连忙扶住案几。
他闭目凝神片刻,待那阵不适稍缓,才缓步走出值房。
月光清冷,洒在皇城司森严的庭院中。
近来这莫名的头痛与眩晕发作得越发频繁,太医署那些老家伙们只会摇头说他是忧思过度、肝火郁结,开的安神药吃了也不见好。
更让他不安的是,偶尔会有片刻的记忆空白。
仿佛一恍神间,便不知自己方才在做什么,或是说过什么话。
这种失控感,让他心头发慌。
回到凌府时,已近子时。
府中一片寂静,只有门廊下悬着的两盏风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。
他踏进府门,刚过卧房前的那道垂花门,脚步却蓦地一顿。
空气中,有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。
凌豫心头猛地一跳,几乎是瞬间,手已按上腰间佩刀。
他全身肌肉绷紧,目光锐利地扫过庭院阴影处。
府中守卫虽不算森严,却也绝非寻常人能悄无声息潜入。
“凌参将真是敏锐。”
清泠泠的声音自头顶方向传来。
凌豫浑身一震,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,随即又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。
他循声抬头,只见卧室屋顶上,有一道藕荷色的身影,正低头看着他。
今夜不是十五,但月光依旧明亮。
银辉从天上倾泻,像一条柔软的绸带缠在那人周身。
她坐在屋脊边缘,裙摆被夜风掀起,露出细白的脚踝。
月光照在她那张清丽明艳的脸上,显得越加柔和。
凌豫愣在原地,喉结滚动。
你……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紧:
“怎么来了?”
江绮露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:
“怎么,我不能来?”
“不是……”
凌豫忙道,见她安然无恙站在这里,心中那点疑虑被巨大的惊喜取代,却又浮起更深的不安:
“只是……夜深了,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独自来我府上,若被人瞧见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
江绮露看着他,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:
“我都不怕,你怕什么?还是说,凌参将觉得,我是个会在意那些虚名的人?”
她语气带着几分玩笑,眸光却清亮透彻,直直望进他眼底。
凌豫被她看得心头一热,那些担忧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。
是了,她从来就不是寻常闺阁女子,那些束缚旁人的礼教规矩,在她眼中或许真的不值一提。
“我只是……担心你。”
他低声说着,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。
“你先下来,上面危险。”
他伸出手,下意识地想护住她。
江绮露却没有动,只是伸出手:
“你上来。”
凌豫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提了口气,上了屋顶,与她并肩坐在一起。
江绮露看着他坐到自己身边,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,眼中玩笑的神色渐渐敛去:
“你脸色不好。近来……感觉如何了?”
凌豫心头一凛,下意识想否认:
“没什么,只是些衙门琐事烦心,歇息几日便好。”
“凌豫。”
江绮露忽然连名带姓唤他,声音沉了几分:
“你还要瞒我到几时?”
凌豫呼吸一滞。
月光下,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,此刻清晰地映出担忧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那点强装的从容终于碎裂,露出底下的疲惫与隐忧。
“近来……是有些不好。”
他声音沙哑,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额角:
“有一段日子了,起初只是头痛,眼前偶尔发黑,后来……甚至会恍惚片刻,记不清方才做了什么。”
“我去太医署看了几次,药吃了不少,却不见起色,只说……是劳心过度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江绮露听得分明。
禅心蛊……
果然在加速侵蚀他的神智。
洛戢为了逼她,为了控制凌豫这枚棋子,竟如此急切!
一股混杂着愤怒、心疼与自责的情绪涌上心头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又是她……
又是她将他拖入这危险的旋涡。
若没有她,他还是那个前途无量的皇城司参将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
凌豫立刻打断她,伸手想去握她的手,却在半途停住,只看着她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:;
“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,与你何干?你不必担心,我没事。”
他越是这般体贴,江绮露心中那根刺便扎得越深。
她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,重新恢复平静。
她顿了顿,转移了话题:
“你最近在皇城司,可有关注漕运案的进展?”
凌豫见她不再追问自己的身体,心中微松,却也有一丝失落。
他打起精神,答道:
“之前江南道那边处处掣肘,款项物料都卡得紧,竑王几乎寸步难行。”
“但近几日,户部那边突然松了口,几笔关键的拨付都批了下来,地方上几个刺头也莫名安分了许多。”
他抬眼看向江绮露,目光深邃:
“七夕那夜之后……是你在帮他?”
江绮露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
“算是吧。”
“为何是他?”
凌豫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江绮露声音平静,像是在分析一桩与己无关的政事:
“因为他是目前看来,最有可能成为一个合格君主的人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