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绮露脚步未停,径直走到他面前,与他隔着一步之遥站定。
夜风拂过,带来他身上熟悉的气息。
“参将也出来透气?”
她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。
凌豫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低沉:
“方才在亭中……我并非有意偷听。”
他顿了顿,似是斟酌词句:
“只是见你离席许久未归,有些担心,便出来寻你。恰巧……听到一些。”
江绮露眸光微动。
她抬眼看向他,见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,额角甚至隐有薄汗。
不知他到底怎么了。
“你听到了多少?”
她问,声音平静。
凌豫沉默一瞬,才道:
“不多。只听见他……他拿我威胁你。”
他望着她,眼中情绪复杂,胸口涌上一股酸涩感。
江绮露眸光微动,对上他灼灼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映着廊下灯火,也映着她自己的倒影。
“你觉得能威胁得到是我吗?”
她反问他。
凌豫思考一瞬,摇摇头。
在他的印象中,好像没人能威胁到江绮露,她好像永远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。
当然,除了那个时候。
江绮露莞尔一笑: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“他不是威胁,只是在试探我罢了。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里染上一丝无奈:
“拿你说事,不过是因为他知道……”
她顿了顿,将那句“你对我而言不同”咽了回去,转而道:
“知道皇城司的位置敏感,容易被人做文章。”
凌豫看着她轻描淡写的模样,心头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更旺。
他当然知道苏景安是在试探,可是看到别人觊觎她的样子,他心中便十分难受。
“即便如此……”
他向前一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,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细碎的光:
“你也不必与他靠得那么近……”
“况且竑王心思深沉,手段狠辣。他既盯上了你,必不会善罢甘休。你……”
江绮露抬眸,望进他眼底那片翻涌的醋意。
“凌豫。”
她声音放软了些,带着难得的耐心:
“我知道你担心。但这是皇宫,无数双眼睛盯着。苏景安不敢真做什么,最多逞口舌之快。若我反应过激,反而落人口实。”
她顿了顿,主动握住他的手。
凌豫一僵,但还是条件反射般紧紧回握住。
江绮露指尖蜷缩,压下心口隐隐泛起的闷痛,轻声道:
“我出来的有些久了,该回去了,否则惹人起疑。”
“此地……不宜久留。”
凌豫听出她话里的提醒,原本那股憋闷混合着额角愈演愈烈的抽痛,让他几乎想不管不顾地将她拉入怀中。
可是掌中的柔夷却奇异地安抚住了他的心。
他看着她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决然,也知道她说的在理。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是放开了她的手,缓缓后退半步,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,声音低沉:
“好。”
江绮露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瞬间的波动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便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,朝灯火通明的大殿走去。
凌豫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融入廊下光影,袖中的手缓缓握紧。
额角的抽痛一阵猛过一阵,眼前甚至有些发黑,他不得不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江绮露回到大殿时,宴席已近尾声。
殿中气氛松散了许多,三三两两的年轻男女聚在一处低声谈笑,或是借着酒意玩些乞巧的小游戏。
她悄无声息地回到席位,江绮风正与邻座一位青年低声交谈。
见她回来,目光似是不经意般扫过,见她神色如常,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。
方岚也已回座,依旧坐在苏景宥身侧,姿态端庄,眉眼低垂。
又过了一炷香时间,内侍宣告宴席结束。
众人起身恭送皇后銮驾,而后才陆续散去。
江绮露与江绮风随着人流走出凤仪宫。
夜风拂面,带着御花园传来的清新气息,吹散了殿内积聚的暖香与压抑。
她轻轻舒了口气,却听身侧兄长低声道:
“夜深了,早点回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
她应了一声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正与同僚告别的凌豫。
他侧对着她,侧脸在宫灯下显得有些苍白,眉头微蹙,似是强忍着不适。
凌豫似有所感,转头望来。
四目相对,他眼中闪过一丝关切,很快又掩去,只朝她轻轻地点了点头,便转身融入夜色。
江绮露收回目光,心头那点莫名的怅然,很快被更深的思虑取代。
江家兄妹的马车候在宫门外。
夜已深,长街上行人稀少,只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。
车厢内悬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,光线昏黄,将兄妹二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,随着马车颠簸微微晃动。
江绮风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眉宇间是卸下伪装后的疲惫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:
“方才……你出去了很久。”
“嗯。”
江绮露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:
“去寻宁怡了,在凉亭说了会儿话。”
江绮风睁开眼,看向她,眼中带着询问。
“她还好。”
江绮露知道他想问什么,轻声道:
“只是心里难受。见了你,更难受。”
江绮风喉结滚动了一下,重新闭上眼,没再说话。
车厢内陷入一片沉默,只有车轮辘辘。
许久,江绮露才再次开口,打破了车厢内的安静:
“哥哥觉得,今夜靖王殿下与竦王殿下突然现身,是何用意?”
江绮风缓缓吐出一口气,再睁眼时,眼中已恢复了清明与沉稳:
“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。”
他声音平静:
“靖王犯的是死罪,可陛下终究念及父子之情,更有淑妃与千澜公主从中周旋。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,终身圈禁已是开恩。如今放出来……”
“也算给了各方台阶下。至于竦王殿下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:
“他当初替靖王顶罪,看似愚忠,实则自保。陛下将他病养在宗人府别院,未必没有保护之意。如今竑王解禁,势头复起,陛下自然需要另一枚棋子来平衡。”
江绮露静静听着,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点。
旭帝老了,对权力的掌控欲却越发强烈。
他既要用苏景环制衡皇后一系,又要防止苏景环坐大。
既要用苏景安办事,又要防着他借势而起。
江绮露缓缓道,想起凉亭中那双混合着贪婪与算计的眼睛:
“竑王殿下此人,城府极深,野心不小。”
江绮风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
“靖王骄纵,竦王藏拙,翊王平庸……唯有竑王,是真正能成事的。”
江绮露颔首,这与她的判断一致:
“所以,今夜靖王与竦王的出现,对竑王而言,既是警示,也是刺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