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清霁的声音像是在引导着什么,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洛晚音身上。
“是幽傩崖。”
“我记得,琴雅姨母曾经是那里的少主。”
“姑姑还记得,琴雅姨母是何时与您相交的?”
她歪头问道,嘴角还挂着玩味的笑容。
她都明白了,她的这位姑姑,怕才是最单纯的人。
从小父亲兄长护着,之后有了夫君的短暂疼爱,纵然失去了一切,但是最后还能成为洛族圣主,随心所欲。
凭什么自己出生之后就要受到姑姑的冷眼以对,而她除了失去夫君,旁的什么都得到了。
凭什么自己为了报仇就要付出那么多,而她却什么都不用做,便轻松地报复了父亲和洛戢。
她看着洛晚音因自己的话而微微颤抖的双手,心里感受到一丝痛快。
洛晚音颤抖着,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,她对洛清霁声嘶力竭:
“你撒谎!”
“看来姑姑还是不信。”
于是洛清霁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信笺,递给了她。
洛晚音接过,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,她的目光在信纸上急切地扫过,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,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。
洛清霁静静地站在一旁,目光平静地看着洛晚音,没有丝毫的同情。
洛清霁接着说道:
“祖父还说了,当年他逼不得已杀了祖母,是因为族中长老拿您威胁她们,祖母或许是,自愿去死的。”
“本来这封信他想交给父亲,让他好好照顾两个弟妹,只是没想到,祖父去的突然,或许,祖父的死,也不是意外呢。”
洛清霁歪头思考。
洛晚音的双手紧紧握住信纸,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。
她原本苍白的面色变得更加惨白,嘴唇微微动了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忽然,她仰天长啸,那声音里满是悲怆与绝望,她双目圆睁,眼神中透着一丝疯狂。
原本整洁的衣衫也被自己抓得凌乱不堪,几缕头发黏在额前。
“都是假的,哈哈哈……都是假的!”
她那笑容里满是凄凉,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,仿佛看到了自己悲惨的过往。
洛清霁微微侧目,目光从对方凌乱的发丝上掠过,最终落在那张满是凄苦的脸庞上。
随即,她缓缓转过头,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:
“这些年来,您对我不管不顾,只有琴雅姨母对我好。”
“我曾经怨过您,但是现在,我不怨了。我可怜您。您和我一样,都是那群长老的棋子罢了。”
她说着,微微一顿,双手下意识地攥紧,似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。
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,继续将话说完:
“我大概也知道,琴雅姨母对我,是有目的的。”
洛清霁说着,微微侧身,恰好有一缕阳光洒在她的发丝上。
然而很快,这缕阳光便被飘来的云朵挡住。
“我不怪她,毕竟这么多年,她确实帮了我很多。”
她微微一笑,眼神中带着一丝释然,她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什么,又继续说道:
“至于您和琴雅姨母的恩怨,你们自己解决吧。”
微风拂过,亭外海棠花瓣簌簌飘落。
有几片花瓣恰巧落在洛清霁肩头,她微微侧身双手交叠,放在身前,弯腰行了一礼,声音轻柔却坚定:
“阿霁告退!”
待她起身,一步踏出,衣袂随风而动,扬起一片海棠花瓣。
那花瓣似是留恋,贴着她的衣角,随着她行走路线,缓缓飘落。
洛清霁向前迈步,鞋尖碾过地上花瓣,将那点粉白一点点融入泥土。
洛清霁走出亭外,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看向亭中。
她微微眯眼,直直地盯着洛晚音,喉咙滚动,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:
“姑姑,我和洛戢已然是死生之敌了,我与他之间终有一战,若是我们开战,您会帮谁?会像当年一样吗?”
“那么姑姑,当年又是为何帮我呢?”
见洛晚音没有回答,洛清霁便决然离去。
而亭中的洛晚音,怔愣着,手中的信纸已然被揉皱。
随着她的用力,化成一缕缕烟粉,从她指间簌簌落下,消散在一地粉白之间。
“阿音!”
一阵铃铛声响起,清冷的声音突然出现,打破了洛晚音的沉思。
她缓缓睁开眼睛,只看到一个身着紫色长裙的女子站在亭外。
海棠花瓣在她的身周飘舞,仿佛为她增添了几分仙气。
“琴雅,你终于来了。”
人间,皇城司。
“来人。”
凌豫朝门外唤道。
他思考了好几日,最终还是决定去查一查。
门外,重光应声而入。
“参将!”
“秘密安排人手,去瑞云寺。”
凌豫压低声音:
“看看最近瑞云寺可有外人入住。”
“是。”
重光领命退下,书房重归寂静。
凌豫走到窗边,望向江府的方向。
他突然想起那日情毒发作时,她以身为解药。
梦中的温存那样真实,醒来时榻上余温尚在,她却已消失无踪。
若真无情,何必如此?
若真有情,又为何处处隐瞒?
腕上那点刺痛已完全消失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凌豫摩挲着那片皮肤,心中那股不安却越发浓重。
三日后,重光回报。
瑞云寺守卫森严,明面上是皇家清修之地,实则内里层层设防。
他们费了很大功夫,才从一名负责采买的杂役口中探听到些许消息。
寺中后院确实单独辟出一处僻静院落,有专人看守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杂役曾远远瞥见过院中人,是个年轻女子,时常在院中呆坐,有时会突然又哭又笑,状若疯癫。
至于那女子的身份,杂役并不知晓。
只知是两个月前秘密送入寺中的,送她来的人手持宫中令牌,连住持都不敢多问。
“可曾探得那女子容貌?”
凌豫问。
重光摇头:
“院落看管极严,属下等人无法靠近。不过……”
他迟疑了一下:
“那杂役说,那女子口中时常呢喃的,是两个人的名字。”
凌豫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:“谁?”
重光看了凌豫一眼,方继续道:
“是您和清平郡君的名字。”
“继续查。”
凌豫放下茶盏,声音平静无波:
“务必查出那女子是谁。”
“是!”
重光退下后,凌豫独自在书房中坐了许久。
窗外暮色四合,初夏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,美得惊心动魄。
他忽然想起唐洛的话。
若江绮露真是假冒的,那真正的江家女又在何处?
江绮风可知晓?
旭帝可知晓?
还有他自己。
从那夜之后,他便会时常做一个梦。
梦里,有他,还有她。
每回醒来,胸口都隐隐作痛。
“玉徵……”
他无意识地低喃出这个在梦中反复出现的名字。
是谁?
那梦里的他,又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