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绮风眸光骤然一凝。
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?
他面上却不动声色,摇了摇头,语气肯定:
“江家人丁单薄,父母早逝,祖辈亦已不在。至亲之中,确只余我与舍妹二人。凌参将为何有此一问?可是查案需要?”
他敏锐地反问,试图从凌豫脸上看出端倪。
凌豫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失望,随即恢复平静,垂眸看着杯中残酒,淡淡道:
“只是随口一问。唐洛伏诛前,在天牢中曾有些……提及清平郡君,语焉不详。凌某身为经办之人,自当核实清楚,以免有漏网之鱼或别有用心之人,借机生事。”
这个解释合情合理。
唐洛老奸巨猾,死前胡言乱语攀扯他人是常事。
但江绮风直觉,凌豫此问,恐怕并非全为公事。
他想起之前京城关于凌豫对妹妹格外关注的流言,又想起近日自家妹妹情绪不佳。
“原是如此。”
江绮风颔首,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酒,缓缓饮下,辛辣的酒意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。
他看向凌豫,这个年轻的参将,能力卓着,深得帝心,前途无量。
可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深处,似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沉重心事。
“凌参将对江家,似乎颇为关注。”
江绮风放下酒杯,声音平稳:
“可是因为……舍妹?”
凌豫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,没有立刻回答。
江绮风看着他沉默,心中那点猜测更确定了几分。
他想起妹妹之前对凌豫的冷淡与回避,又想起那道该死的赐婚圣旨,一股的郁气涌上心头。
“凌参将年轻有为,是陛下肱骨之臣。”
江绮风的声音冷了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:
“舍妹蒲柳之姿,且性子孤僻,怕是当不起凌参将如此厚爱。况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迎上凌豫的目光,一字一句,残忍地点明现实:
“江家的女儿,要么暂时不嫁,要么……将来的归宿,恐怕也由不得自己,更由不得旁人惦记。陛下……不会允许的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至极,几乎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。
江绮露不仅是江绮风的妹妹,更是左相之妹,清平郡君,身份敏感。
皇帝需要江家,需要江绮风这个纯臣。
但绝不会愿意看到权臣与手握京城兵权的皇城司参军联姻。
更何况,如今看来,皇帝对方岚的处置,无不明示着,未来江绮露的归宿,大概率还是嫁入皇家。
皇权的意志,高于一切个人情感。
凌豫的瞳孔微缩。
江绮风的话像一盆冰水,浇醒了他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奢望与恍惚。
是啊,他怎会忘了?
他是御前红人不假,可也正是因为身处御前,才更知帝王心术,深知界限所在。
他这份心思,在皇帝眼中,恐怕已不仅是爱慕那么简单,更可能被视为野心或不安分。
一股冰冷沉重的无力感席卷了他。
比起那夜似真似幻的旖旎,比起对玉徵和江绮露真实身份的探究。
眼前这冰冷的政治现实,才是横亘在他们之间,更加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他缓缓松开紧握酒杯的手指,再抬眼时,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。
“江相多虑了。”
凌豫声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:
“凌某对郡君,唯有尊重,并无他念。此前种种,或许是凌某行事不够周全,引人误解。凌某……自有分寸。”
自有分寸。
这四个字,他说得轻描淡写,却仿佛用尽了力气。
江绮风看着他,没有从他脸上看到被戳破心思的尴尬或愤怒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。
这反而让他心中那点因警告而生的尖锐快意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悲凉。
他们都是一样,身居高位,看似手握权柄,却在真正的皇权与命运面前,同样无能为力,连喜欢一个人,都成了需要有分寸的奢侈。
两人不再说话,只是沉默地对饮。
窗外,街灯逐渐亮起,暮色渐渐沉沦。
江绮露从公主府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前厅,一杯又一杯的茶喝下去,也没能浇灭心里的烦躁。
近日本该是温馨的江府,此刻却冷冷清清。
府里静悄悄的,下人们明显看出江绮露心情不好,江绮风又没有回来。
倚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,低声禀报:
“姑娘,玉尘传来消息,大人……与凌参将在清歌酒坊饮酒,现下已经散了,大人正往府中回。两人似乎谈了很久。”
江绮露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兄长与凌豫私下会面?
在这个节骨眼上?
是为了方岚的事,还是……凌豫察觉到了什么,想从兄长那里探听?
“知道了。”
她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:
“让梓叔备好醒酒汤。”
“是。”
倚梅应下,却未立刻离开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道:
“姑娘,那两封信……还有后日的安排,可还需照旧?”
她指的是江绮露原本计划在两日后悄然离开,并留下给江绮风和方岚的信件。
江绮露沉默了片刻。
“等等再说吧。”
许久,她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
“现在这个情况……我没办法放心离去。”
她无法对真心待她的兄长和好友,在她们最艰难的时刻转身离开
“不过……”
原本的计划行不通,但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是可以的。
江绮露眸光转冷:
“洛戢失去人间身份,必不甘心,定有动作。京城这边牵一发而动全身,我不能走远。但……”
她顿了顿:“可以像上次那样。”
倚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:
“姑娘是想让奴婢留下假扮您,您亲自回洛族?”
“嗯。”
江绮露颔首:
“待兄长情绪稍稳,方岚之事……看看有无转圜余地。京中局势,苏景环那边,都需要有人盯着。玉尘一人恐有疏漏,你留下,我更放心。我会尽快回来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倚梅深知此事重大,郑重点头:
“姑娘放心,奴婢定会小心,不会露出破绽。”
正说着,前院传来些许动静,夹杂着江仲压低的说话声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。
江绮露站起身,走到门边。
黑暗中,江绮风被江仲搀扶着,走了进来。
他素来衣冠整洁,风度翩翩,此刻却发冠微斜,外袍松垮。
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酒气,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,眼神涣散,脚步虚浮。
他很少饮酒至醉,更遑论如此失态。
看到站在廊下阴影中的江绮露,江绮风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声音沙哑:
“棠溪……你……还没歇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