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消息让江绮露静坐良久。
她不知道唐霜究竟是何种心境。
也是,一个凡人女子,经此一难,怕也是难以接受。
但无论如何,这个她曾怜悯又厌恶、最终出手保下的女子,如今这般光景,让她心头愈发沉郁。
更有一重难以言说的隐忧,唐霜才是真正的江家女,是江绮风血脉相连的妹妹。
这件事,她至今不知该如何对兄长开口。
那个温润儒雅、将她视若珍宝的哥哥,若知真相,该是何等打击?
五月十六,是她与江绮风共同的生辰。
江绮风早几日便笑着与她商量,说想办个小宴,只请方岚等一二至交,兄妹二人好好庆贺一番。
江绮露当时听着,心中却是一片茫然。
她望着兄长眼中纯粹的欣喜与期待,那些婉拒或推脱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,最终只化作一个“嗯”字,算作应下。
之后便借口疲乏,避回了悦芳轩。
江绮风何等敏锐,立时察觉妹妹心绪异常。
他以为她是因之前流言、唐洛案等事耗神伤心,至今未复,或是身上仍有暗疾不适。
这日午后,他处理完公务,特意早些回府,来到悦芳轩,想再与她谈谈。
“棠溪。”
他挥退倚梅与忍冬,独自走进内室。
见江绮露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衫子,临窗坐着,手中握着一卷书,目光却落在窗外不知名的远处,神色怔忡,不由放柔了声音:
“可是身上还不爽利?还是……心里有事?与哥哥说说可好?”
江绮露回过神,见是他,下意识地想弯起唇角,那笑容却有些无力:
“哥哥多虑了,我没事。只是……有些乏。”
她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“你我兄妹,何须遮掩?”
江绮风在她身旁坐下,温声道:
“明日便是生辰,你若不想铺张,咱们便自家人简单吃顿饭。只是你总这般郁结于心,叫为兄如何放心?可是……还在为凌参将的事烦忧?”
他试探着问。
这段时间,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些关于凌豫曾为江绮露压制流言、两人似有纠葛的传闻,他也略有耳闻。
“与他无关。”
江绮露立刻否认,声音微急,随即又缓下来:
“哥哥,我真的……只是需要些时间静静。”
见她不愿多谈,江绮风心中忧虑更甚,正欲再劝,外间传来忍冬的通传声:
“姑娘,昭华郡君来了。”
自二月十六方峘与苏景玥大婚之后,江绮露便一直卧病,方岚虽几次递帖探望,皆被以静养为由婉拒。
直到近日风波渐平,江绮露病愈消息传出,方岚这才得以来访。
江绮风闻言,起身道:
“宁怡来得正好,你们女儿家说说体己话,或能开解一二。为兄先去前厅。”
他对方岚点点头,眼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温和与放心。
方岚爽朗明理,又与棠溪交好,或许能问出妹妹的心结。
方岚今日穿着一身鹅黄春衫,明媚鲜妍,如同携着一身阳光进来,瞬间驱散了室内的几分沉郁。
她与江绮风错身时,两人目光有极短的交汇,方岚大方地笑了笑,江绮风亦微微颔首,姿态熟稔而自然。
这段时日,因着都牵挂江绮露,两人来往商议的次数多了不少,关系在不知不觉中亲近了许多。
只是江绮风一心系在妹妹身上,尚未察觉自己待方岚,已与对待其他世家贵女有些许不同,少了几分客气疏离,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信任与亲近。
“棠溪!”
方岚快步走到江绮露身边,握住她微凉的手,上下打量,眼中满是真切关切:
“可算是见着你了!这病恹恹的样子,真是吓人。现在可大好了?”
面对好友毫不作伪的关心,江绮露冰封的心湖终是漾开一丝真实的暖意。
她反手握了握方岚的手,低声道:
“好多了,劳你记挂。”
“跟我还说这些?”
方岚嗔怪,在她身边坐下,细细看她脸色,眉头微蹙:
“脸色还是不好。可是有什么心事?我听说……”
她压低声音:“可是……元峥哥哥那边?”
怎么又扯到凌豫?
江绮露无奈,却也知方岚是关心则乱。
“真的与他无关。”
她叹了口气,目光掠过方岚明媚的脸,忽然问道:
“他……最近如何了?可有被流言所扰?”
这话问出口,她自己都觉有些欲盖弥彰。
方才还斩钉截铁说无关,转眼便问起人家近况。
方岚眸光微闪,仔细看了看好友的神色。
江绮露面上平静,可那微微蜷起的手指,和眼底一丝几不可察的在意,却瞒不过她。
她心中暗叹,这两个人,一个冷若冰霜却暗自关切,一个看似铁面无私实则处处回护,偏偏又都别扭得紧。
“元峥哥哥啊……”
方岚故意拖长了调子,见江绮露虽未抬眼,睫毛却几不可察地颤了颤,才继续道:
“他好得很呢。这次扳倒唐洛,他立了大功,陛下越发倚重,皇城司如今在京城风头无两。至于流言……”
她顿了顿:
“那些闲话,在唐洛倒台、证据确凿之后,早没人提了。如今提起他,都道是国之干城,铁面无私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江绮露下意识追问。
“只是人看着清减了些,也愈发沉默。”
方岚叹了口气,声音低了些:
“我听阿峘说,他近来愈发拼,几乎是宿在衙署。前几日阿峘在兵部遇见他,还劝他多顾着些身子,他只说职责所在,不敢懈怠。”
她看向江绮露,眼中带着探询:
“棠溪,你们之间……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我瞧元峥哥哥对你,并非无心。若有什么难处,或许说开了……”
“没有误会。”
江绮露打断她,声音有些发紧,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,侧脸线条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冷硬:
“我与他……本就没什么。他有他的前程职责,我亦有我的路要走。互不打扰,便是最好。”
这话说得决绝,可方岚却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极力压抑的一丝颤抖。
她还想再劝,可见江绮露已然闭上眼,摆明了不愿再谈,只得将话咽了回去,心中却是忧心更甚。
室内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下来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,衬得这一室寂静愈发分明。
江绮露袖中的手,悄然握紧。
她想起那夜幻境中他沉睡的容颜,自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,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。
“宁怡,若有一日,你发现你最亲近、最信任的人,并非你想象的样子,甚至……从一开始就是在骗你,你会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