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帘子掀开,几个匈奴兵探头看去,都愣住了。
只见谷外奔来两匹马,马上坐着一男一女。
男的一身汉人打扮,女的穿着胡服,但看长相也是汉人。两人都衣衫褴褛,满脸惊慌。
那女的一边哭一边喊:“求求你们,救救我们,后面有马贼追我们...”
男的也喊:“我们是南边来的商人,路上遇上马贼,货都被抢了,就剩这点家当——”
他指了指马背上驮着的十几个大箱子:“求各位军爷行行好,让我们进去避一避,马贼就在后面。”
守门的百夫长走出来,眯眼打量。
这俩人看着确实狼狈,马也跑得口吐白沫。而且那十几口箱子沉甸甸的,看样子真是值钱货。
百夫长狐疑:“商人跑这儿来做什么?”
王长乐赔着笑,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,哗啦啦倒出一把金豆子:“做...做生意,军爷行行好,这些当孝敬。”
金豆子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晃眼。
百夫长眼睛亮了。
他身后那些兵也咽了口唾沫。
哪怕是匈奴人也爱金子。
“军爷,马贼真在后面。”
昭华哭得梨花带雨:“他们说要抓我去当压寨夫人,求求您了。”
美人儿一哭,百夫长心软了三分。
再一看那金豆子,又软了三分。
百夫长挥手:“行吧,箱子留下一半,你们明早就得离开,懂?”
王长乐千恩万谢,牵着马进谷。
昭华跟在他身后,还在抽抽搭搭。
箱子被抬进来,堆在谷中空地,格外的沉。
百夫长狐疑,这他么什么东西,搞这么重?
他挥挥手心里打起了小算盘。
这俩人看样子是真商人,货也值钱。
等晚上神不知鬼不觉...
他正想着,王长乐突然指着谷里:“军爷,那些大帐篷是存粮的?”
百夫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山谷深处搭着几十个巨大的毡帐,鼓鼓囊囊的,确实是粮仓。
“问这么多干什么?”百夫长警觉。
“哦,我就是好奇...”
王长乐讪笑,突然脸色一变,指着谷外:“不好,马贼追来了。”
众人齐刷刷转头。
谷外空荡荡的,哪有什么马贼?
“哪儿呢?”百夫长话没说完,后颈突然一痛,眼前一黑,软软倒地。
昭华已经拔剑在手,剑光一闪,旁边两个守军喉头喷血。
与此同时,那十几口箱子轰然打开。
里头哪有什么丝绸瓷器,全是干草火油。
箱子夹层里突然蹦出二十几个靖武军精锐,手持弩箭,见人就射。
“敌袭——!”
守军这才反应过来,可已经晚了。
弩箭嗖嗖破空,眨眼间放倒了三四十人。
剩下的想跑,谷口突然涌进黑压压的骑兵,正是王长乐那一千轻骑。
战斗结束得很快,非常顺利。
从动手到肃清,不到一炷香时间。没有一个守军发出警报,也没有一个跑出去的——谷口早就被堵死了。
昭华擦了擦剑上的血,深吸一口气。
这是她第一次干这种偷袭加诈骗的活儿,心跳得有点快。
“干得漂亮,殿下。”王长乐冲她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少来。”昭华白他一眼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一千骑兵下马,两人一组,冲进那些储粮大帐。
帐篷里堆满了麻袋,打开一看,黄澄澄的粟米、晒干的肉条、奶疙瘩,还有成袋的盐。不愧是右贤王的老本,囤得真不少。
“王爷,怎么弄?”一个校尉问。
王长乐摸着下巴想了想:“这样,烧一半,留一半。”
“烧一半?”
说干就干。
一千人分作两拨,一拨去粮帐西头泼火油撒硫磺,另一拨在东头准备加料。
王长乐从怀里掏出五六个小瓷瓶,挨个拔开塞子。
里头倒出来的粉末五颜六色,有灰白的巴豆粉,有黄褐色的芥末粉,有鲜红的辣椒面,还有几种昭华不认识的药材粉末。
“这又是什么?”她指着一种黑乎乎的药粉。
“哦,这个啊,”
“是我让军医特配的通肠散,专治便秘。不过量下大了嘛...效果就比较澎湃。”
昭华:“......”
她算是看明白了,王长乐这趟来,就没打算让右贤王好过。
动作很快。
西头十几个粮帐被泼上火油,一点就着。
火苗呼啦啦窜起来,浓烟滚滚,很快映红了半边天。
东头这边,一千人像撒盐似的,把那些特制调料均匀地撒进粮袋里,还贴心地把袋子口重新扎好,摆回原处。
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被动过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王长乐让人又找了块木牌,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上几个大字。
落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狼头,正是左贤王部的标志。
昭华忍不住笑出声。
一切办妥,众人上马。
刚出谷,天上就飘起了雪花。
起初是零星几点,渐渐密了,纷纷扬扬,落在人脸上凉丝丝的。
昭华伸手接住一片雪花,看它在掌心慢慢融化。
王长乐勒马回望。
鹰嘴谷里,西头的火光在雪幕中格外刺眼,浓烟滚滚冲天。东头的粮帐还完好地立着,静静等待它们的主人。
“走吧。”他调转马头。
马队刚走不到半个时辰,鹰嘴谷外就传来了雷鸣般的马蹄声。
右贤王秃鲁花亲自带兵来了。
他今天过得可谓糟心透顶。
先是听说左贤王残部在东部草场流窜作乱,烧了他两个小部落的营地。
他点起五千骑兵就追,可追到地方,连个人毛都没见着,只看到几面被故意丢弃的左贤王部破旗。
正纳闷这是唱的哪出。
西边又传来急报——他老婆娘家那个部落被抢了。
抢人的还打着察洛兰部的旗号,抢完就跑,临走前还大喊“察洛兰部报仇雪恨”。
秃鲁花更懵了。
察洛兰部不是南下去投靠南人了么?怎么又杀回来了?
他越想越不对劲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——声东击西!
“坏了!”秃鲁花脸色大变,“粮仓!”
五千骑兵调转方向,朝着鹰嘴谷狂奔。
离谷还有十几里,就看见天边浓烟滚滚。
秃鲁花心在滴血,鞭子抽得马屁股啪啪响。
冲到谷口时,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。
谷口横七竖八躺着守军的尸体,大部分是被弩箭射死的。谷里西头,十几个粮帐正烧得噼啪作响,火苗窜得老高。但东头还有二三十个粮帐,虽然被烟熏得发黑,但看样子还没烧着。
“救火——快救火!”秃鲁花嘶吼。
五千骑兵下马的下马,找桶的找桶,没桶的直接用头盔、用皮囊装雪往火上泼。好在雪越下越大,火势渐渐被控制住了。
秃鲁花顾不上别的,冲向东头那些还没烧到的粮帐。掀开帐帘一看。谢天谢地,麻袋堆得整整齐齐,似乎没被动过。
他长舒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还好,还好...损失了一半,但还剩一半。
这个冬天,紧巴点还能过...
正想着,亲兵捧着个木牌子跑过来:“大王,谷口发现这个。”
秃鲁花不识字,挥挥手:“念!”
军师接过牌子,战战兢兢念完。
等听到“左贤王部阿古拉代大王子问好时”,他整张脸都绿了。
“左贤王!!!你该死!!!!”
秃鲁花咬牙切齿,一拳捶在粮袋上。
粮袋噗地一声,扬起一阵粉尘。
一股奇怪的味道飘出来。
秃鲁花皱了皱眉,凑近闻了闻。
粟米本该有的清香里混着一股刺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抓了一把粟米,凑到眼前仔细看。
颜色似乎是那种不自然的带着点灰褐色的黄。
他沾了几粒放进嘴里,小心地嚼了嚼。
起初是粟米的味道,但很快,一股辛辣苦味的怪味在口腔里炸开!
“噗——咳咳咳——!”
秃鲁花整张脸瞬间皱成了风干的橘子皮,辣味直冲脑门,呛得他眼泪鼻涕一起喷出来,咳得撕心裂肺,差点把肺咳出来。
“大、大王。”军师大惊,也抓了点尝了尝。
下一秒,他也加入了咳嗽合唱团,咳得满脸通红,青筋暴起。
周围几个亲兵见状,都吓得退后两步。
秃鲁花咳了好半天,才喘过气来。他眼睛通红,指着那一帐的粮袋,手指都在发抖:“这粮食...被下药了...”
军师一边咳一边点头,眼泪汪汪:“不能吃了...全、全完了...”
秃鲁花踉跄着走到帐外,看着那一排排还没烧到的粮帐。三十多个大帐,至少存着两万石粮食,够三万大军吃一冬天。
现在,一半烧成了灰,另一半比烧了还恶心。
右贤王秃鲁花仰天怒吼:
“左——贤——王——!我操你祖宗——!!!”
怒吼声在风雪中回荡,凄厉又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