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轩坐在大坝顶上,双腿悬在坝体外,脚底下是几十米的落差和平静的江水。
他的战甲脱了,整整齐齐地码在身后,头盔放在最上面,面罩朝上,映着天上的白云。
一件灰色的衬衣,袖子撸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青色的血管。
那是长生青木的脉络,在他皮肤下面隐隐流动。
他很累。
身体上累,心也累。
远处的水面上,几艘小船正在清理战场。
宜城大坝的幸存者们穿着橙色的救生衣,在被大战波及的鱼尸和碎木间穿行,遇到巨大的变异鱼儿,他们就用长杆把鱼儿拨到岸边,再用钩子拖上来。
看样子,宜城幸存者们最近一个月的主食又全是全鱼宴了。
一个老头从坝体的楼梯爬上来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盘子,盘子里是一条烤鱼。
鱼不小,把盘子占得满满当当,表皮烤得焦黄,撒着盐和野葱,香气扑鼻。
刑荣,宜城大坝的总工程师,六十好几的人了,但精神头很好。他在刘轩旁边坐下来,把盘子递过去。
“来来来,轩,尝尝我亲手烤的变异鲢鱼,口感非常棒。”
刘轩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鱼,摇了摇头。
“刑老,我不饿。先放一边吧。”
刑荣愣了一下,把盘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坝顶上。
他看了刘轩一眼,发现这年轻人的脸色不太好。
这年轻人,是心里有事啊。
“这是咋了?”刑荣问,“不是打赢了吗?”
刘轩没回,也不知怎么回。
老邢顿了顿,也不追问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。
“刚才千岛湖那边传来信息,所有东瀛人全都投降了。三万普通老百姓关在七星岛上,等你回去发落呢。”
刘轩嗯了一声,没说话。
刑荣把纸条塞回口袋,盯着刘轩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哎,不是这事?”他试探着问。
刘轩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最后叹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很长,很重,像一个扛了一夜沙包的脚夫终于放下了担子,却发现肩膀上压出了两道永远消不掉的淤青。
刑荣没有再多问。
他在集团公司干了一辈子,见过太多年轻人有点问题就无病呻吟的。
不是女朋友不爱他呀,就是月入三千给女朋友买不起包啊之类的狗屁烦恼。
但刘轩显然不会如此,纵然年纪轻轻已经是三个大型聚集地的首领。
但他毕竟也还是个20出头的年轻小伙。
罢了,年轻人的烦恼只能随着岁月的沉淀去治愈。
他拍了拍刘轩的肩膀,站起来。
“那行,你先躺会儿。我去下面看看。”
他端着盘子走了。
走了几步又回头,把盘子放在刘轩手边。
“鱼凉了就不好吃了。待会儿记得吃。”
刘轩点了点头。
刑荣走了。
大坝顶上只剩下刘轩一个人,还有风,还有水声,还有头顶那片郁郁葱葱。
没错,长生青木本体长出了树冠,无数枝丫开始发芽。假以时日,这座大坝将会变成一座由巨木构成的拦水大坝。
这些奇观并没有冲淡刘轩心里苦。
有苦说不出啊。
浑身不在。
也谈不上苦吧,就是有些尬!
因为他不敢内视自己的次元空间。
从昨晚到现在,他一直在回避这件事。
他能感觉到小丽在次元空间里撒欢,能感觉到次元空间在膨胀、在震颤、在欢呼。
玄元重水被吞噬了,五行至宝集齐了金木水三种,这是天大的好事,是他在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。
但他不敢看。
因为他知道,那里多了一个东西。
不,不是东西。
是一个人。
但好像也不算人。
是一个没穿任何衣服的人型。
一个和梅川酷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型灵体。
刘轩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自己身体里多了一个果体女人,还是tm仇人,真是膈应人啊!
算了,伸头也是一刀,缩头也是一刀。
他沉入内视。
次元空间变了。
变得连他都快不认识了。
空间比之前大了十倍不止。
之前是一个房间大小的格子,现在变成了一座超大广场,四周的壁障上流转着金青蓝三色光芒。
地上铺着一层银白色的金属,是太白精金的矿脉,像融化了的白银,缓缓流淌,冷却后凝固成光滑的地面。
地面上长着一棵小树,那是长生青木的母体,之前只有八尺来高,现在长到了快十米高,树干有胳膊粗,树冠茂密,叶片翠绿,每一片叶子上都流转着青色的纹路。
树根扎进精金矿脉里,银白色的金属汁液顺着根须被吸上来,输送到树干、树枝、树叶里。叶片的边缘泛着银光,像镀了一层白金。
树冠上面,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旋转,每转一圈,就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散开,落在树叶上,顺着叶脉流下去,渗进树根,渗进精金矿脉。
金生水,水生木。
三个至宝,在次元空间里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。
精金产生重水,重水滋养青木,青木反哺精金。每一秒,空间都在壮大,都在生长,都在变得更强。
刘轩应该高兴的。
但他高兴不起来。
因为那棵青木树冠上正在缓缓旋转的,是一个人。
一个少女。
没穿衣服的少女。
她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,个子不高,身材纤细,皮肤白得像瓷,又嫩得像刚剥壳的荔枝。
水一样柔嫩的肌肤上流转着淡淡的蓝光,像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裹着她。
她的头发是深蓝色的,长及腰际,披散在肩头,发梢微微卷曲,像海浪。
她的脸——
刘轩的心揪了一下。
和梅川酷子一模一样。
不是那个疯狂的女皇,不是那个悬浮在天空中的怪物。是梅川酷子最纯粹的样子——没有白粉,没有血痕,没有碎裂的皮肤。
干净的、年轻的、带着稚气的脸。
眼睛是深蓝色的,像两汪清泉,清澈见底,没有半点杂质。
她站在树冠上面,双手背在身后,歪着头看他。
发现刘轩意识体幻化的人形,她笑了。
那笑容天真无邪,像一个偷吃了糖果被抓住的孩子。
“轩轩,你来看我来啦?”
声音清脆,像泉水叮咚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软糯。
没有东瀛口音,是纯正的汉国话,甚至带着一点沪上女人的软糯方言尾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