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锦号从加贺号旁边擦过,船舷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,像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紧接着,孙红锦听到了另一声巨响。
她回过头,看见那艘倾斜的出云号终于撑不住了。
它的船体断成两截,缓缓沉入湖底。巨大的旋涡吞噬着周围的一切,像一只怪兽的大嘴,把那片人和船的碎片全部吸了进去。
出云号,沉了。
出云号沉没的那一刻,梅川酷子被人从指挥室里拖了出来。
犬养毅抱着她,跳进了湖里。冰冷的水淹没了她的头顶,她呛了一口水,拼命挣扎。
“陛下!陛下!”
犬养毅的声音在她耳边喊道。
她睁开眼睛,看见头顶上的水面火光冲天。
出云号的残骸正在下沉,巨大的船尾翘起来,像一座要倒塌的山。周围的水面上全是人,在喊,在叫,在挣扎。
可一切都是徒劳,那么大吨量的巨船沉没,没来得及游走的人全都跟着一同沉进湖底。
还好犬养毅是七品,游得快,拉着女皇陛下逃出生天。
梅川酷子浸在冰冷的湖水里,看着那艘沉没的航母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沉了。
她的旗舰,她的家,她的希望,全都沉了。
“陛下!我们必须离开!”犬养毅拖着她,往一艘救生艇的方向游。
梅川酷子没有动。
她看着那艘正在下沉的航母,看着那些在水里挣扎的人,看着湖面上燃烧的火焰。
“陛下!”犬养毅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梅川酷子终于转过头。
她的脸上全是水,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泪水。
……
孙红锦站在舰桥上,看着湖面上的日出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金色的阳光洒在湖面上,把那些残骸和尸体都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很美。
美得像一幅画。
她突然觉得很累,累得站都站不稳。
她扶着栏杆,慢慢坐下来,背靠着冰凉的铁木。
远处,有人开始唱歌。
是千岛湖的民歌,唱的是渔民打鱼的故事。歌声很轻,但在湖面上传得很远。
孙红锦闭上眼睛,听着那首歌。
嘴角,慢慢翘了起来。
另一边,水面上,犬养毅抱着梅川女皇在湖水里挣扎,冰冷的水灌进她的口鼻,呛得她肺里像着了火。
周围全是尖叫和哭喊,沉船产生的漩涡还在拉扯着水面,把人和碎片一起往深渊里拖。
她被拖上一艘救生艇,趴在船底,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出云号正在下沉。
那艘承载着大河民族最后希望的巨舰,舰首高高翘起,像一只垂死天鹅的脖子。
甲板上的铁皮窝棚哗啦啦地滑进水里,连带着上面的人——那些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那些跟着她从海上漂了几千公里的子民,正在像蚂蚁一样掉进湖里。
梅川酷子趴在船底,看着那一切,眼睛瞪得大大的,瞳孔里映着火光。
她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甲板上跑,跑着跑着,甲板塌了,两个人一起掉进水里。
她看见一个老人跪在倾斜的甲板上,双手合十,嘴里念着什么,然后被一个浪头卷走。
她看见那些年轻的士兵,那些为她冲锋陷阵的士兵,在水里挣扎,喊着她听不清的话。
她的嘴唇在抖。
浑身都在抖。
“陛下!陛下!”
犬养毅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我们必须离开这里!加贺号还在,我们还能——”
“没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碎掉的玻璃。
“什么?”
“全没了。”
梅川酷子慢慢坐起来,浑身湿透,白粉被水冲掉了,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。
二十岁的脸上,没有妆容显得更加俊俏,没有表情如同行尸走肉,只有一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让犬养毅后退了一步。
那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。
是疯。
彻彻底底的疯。
“十万人。”
她喃喃地说,“十万个人,跟着我漂洋过海。我以为我能带着他们找到一个新的家。我以为我能——”
她突然笑了。
那笑声在炮声和哭喊声里显得格外刺耳,像玻璃碴子在喉咙里刮。
“我以为我是天皇。我以为我是他们的希望。我算什么东西?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。
瓶子是玻璃的,只有拇指大小,塞着木塞。
瓶子里只有一滴水。
但那滴水,不是普通的水。
它在瓶子里缓慢地流动,像有生命一样,时而聚成一滴,时而散成薄雾,在瓶壁上画出奇异的纹路。
水的颜色是幽蓝的,蓝得像深海,蓝得像梦。
如果刘轩在这里,他体内的寻宝兽小丽一定会疯狂地尖叫。
那是玄元重水。
天地间最纯粹的水之精华,五大至宝中的水属性规则至宝——可以重塑根基,贯通经脉,能让一个普通人顷刻之间成为八品武者。
更重要的是,它能让服用者拥有控水的能力,操纵天下万水,如臂使指。
这是梅川酷子最后的底牌。
她一直留着,舍不得用。
因为服用玄元重水的风险太大了。
没有良好的根基,贸然服用,轻则经脉尽断,重则爆体而亡。她只是五品,远远不够。
而且国师大人说过,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,深渊也在凝视你。
玄元重水根本就不能吞服,它的妙用东瀛人还没有参透。若是用它直接提升实力,很可能会被反噬。
但现在,她不在乎了。
“陛下!不要!”犬养毅扑过来,想抢那个瓶子。
梅川酷子比他快。
她拔掉木塞,把那一滴水倒进嘴里。
那一滴水落进她舌尖的瞬间,整个世界都变了。
先是冷。
冷得像被人扔进了冰窟窿,冷得像血液都要结冰。
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,从五脏六腑往皮肤上渗的。
梅川酷子张大了嘴,发不出声音。
她的身体在救生艇上弓成一只虾,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,指甲掐进肉里,血珠渗出来。
然后是热。
热得像吞了一块烧红的铁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又从胃里烧遍全身。
她的皮肤开始发红,红得像煮熟的虾,蒸汽从她身上冒出来,在寒冷的晨风里格外显眼。
犬养毅跪在她旁边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伸手去碰她的额头,被烫得缩回了手。
“陛下!陛下!”
梅川酷子听不见了。
她听见的只有自己身体里的声音——经脉断裂的声音,骨头重组的声音,血肉重塑的声音。那些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,像一千颗炮弹同时爆炸。
疼。
疼得她想死。
但她没有死。
因为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。
那是水的声音,是湖水的呼吸,是波浪的脉动。她听见了千岛湖里每一滴水的心跳,听见了湖底的暗流在歌唱,听见了鱼群在水草间穿梭的窸窣。
她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变了。
不再是人类的瞳孔,而是幽蓝的、深邃的、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,是水,是光,是某种超越了人类理解的力量。
她的身体开始变化。
皮肤下面有什么在游走,像一条条小蛇,从胸口游到四肢,从四肢游到指尖。
那是玄元重水在重塑她的经脉,打通她全身的窍穴。每打通一处,她就感觉自己的力量强了一分。
五品巅峰!
她的修为在暴涨,像决堤的洪水,像崩山的雪崩。六品、七品、七品巅峰——
八品。
巅峰。
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