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李莲花的痴缠,穆凌尘的日子又归于平静。
这种平静来得有些突然,却也莫名熟悉。像前几年他将人送入秘境闭关时一般——那时那人在外头缠得他烦了,他便将人丢进去清修几日。日子便是这般闲适、安静,偶尔有几分清寂,却也自在。只是少了一个人在耳边絮叨,少了一双不安分的手,少了一个温热的身躯整日贴上来蹭来蹭去。
穆凌尘靠在引枕上,目光落在车厢顶棚的木纹上,思绪飘得有些远。窗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衬得那张清冷的面容愈发如玉似霜。
他微微抬手,指尖凝出一缕淡淡的灵力,在空中轻轻一划。
一道水镜浮现,如月华凝成的薄纱,悬在他面前。镜中映出秘境里的景象——
李莲花正盘膝坐在那块青石碑前,周身灵力涌动如潮。他双目微阖,眉头微微皱着,神情专注而认真,与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。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缓缓滑落,在下颌处停留片刻,终于滴落,洇入衣襟,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。
穆凌尘望着镜中那人,目光静静的。
片刻,他指尖微动,水镜轻轻一晃,消散在空气中。他重新靠回引枕,阖上双眼。唇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自那日将人送入秘境,已经过去五天了。
五日里,穆凌尘虽独坐车中,一缕灵识却始终系在那方天地之间。他看李莲花从第一层闯到第八层——看他盘膝于青石碑前,将虚浮的灵力一点一点夯实;看他在竹林深处与藤木化身缠斗,身法比平日里快了不止一筹;看他一次次被机关困住,又一次次破局而出,眉头紧锁时专注如临大敌,破关之后唇角的笑意又带着几分得意的孩子气。
第八层那头朱雀化身,他打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水镜之中,烈焰漫天,那道熟悉的身影在火光中腾挪闪避,剑光与赤焰交织,几乎分不清彼此。待最后一剑斩落朱雀,他从漫天火光中跌落出来,浑身是伤,衣衫褴褛,连站都站不稳。
可他只是在那块石碑前坐了一会儿,调匀了呼吸,便又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那层他尚未能撼动的结界。
穆凌尘望着镜中那人,目光沉静如水。
五日内,每次李莲花突破一层关卡,他的识海便会响起一道撒娇的传音——
“凌尘,我好想你,进来陪陪我好不好?”
“凌尘,这次也太难了吧,我不想自己做饭了,你给我送只‘八宝炖鸭’进来行不行?”
又或者,那道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几分暧昧的笑意:“凌尘,你有没有想我?有没有感觉浑身发热、空虚难耐?有没有想我吻遍你的全身……”
穆凌尘无法屏蔽来自识海的传音,只能面上装作无事发生,在心里默念清心诀。然后默默送进去一只活鸭——活的,让他自己处理。
他知道那人收到鸭子时会是什么表情,想想便觉得有些好笑。
可他从不曾出手相助,也不曾回应那些撒娇与撩拨。
这是李莲花自己的修行,需要他自己走完。
他只是偶尔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过水镜中那张疲惫却坚毅的脸,隔着镜面,隔着虚空,隔着他为他设下的这一方天地。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漾着谁也看不见的温柔。
穆凌尘数了数——五日之内,李莲花试图突破那道结界,不下十几次。
每一次都是拼尽全力冲过去,又被那道无形的屏障狠狠弹回来,摔得灰头土脸。可每一次,他只是在地上躺片刻,喘匀了气,便又爬起来。换一种方法,换一个角度,继续尝试。
穆凌尘看着水镜中那道执拗的身影,有些无奈,又有些心疼。
这人啊……平日里嬉皮笑脸,没个正形,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,便是不撞南墙不回头。
这么想出来?
他当然知道答案。
穆凌尘静静望了片刻,终于抬起手,指尖凝出一缕淡淡的灵力。那灵力在他指间流转片刻,轻轻向前一挥,没入虚空之中。
秘境深处,李莲花刚刚闯过的第九层悄然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一重全新的进阶关卡。一层套一层,每一关都不重样,比第一轮的九层更要难上一倍有余。阵法更繁复,灵压更厚重,那些幻化而出的对手也更难缠。
穆凌尘做得不动声色,如同落子布局,悄无声息。
水镜之中,李莲花还在那块青石碑前盘膝调息,浑然不知前方的路已经悄然变了模样。他闭着眼,眉头微蹙,额角的汗还未干透,呼吸却已渐渐平稳下来。
穆凌尘看着那张疲惫却坚毅的脸,眼底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既然这么想出来——那就多练练吧。
他收回目光,指尖那缕灵力轻轻散去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车厢内重新归于寂静,只有车轮辘辘的声响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。
莲花楼沿着山道缓缓前行,走得随意而从容。
这几日穆凌尘没有急着赶路。他本就是随性之人,如今李莲花不在身边,更是随性了几分。
想看日出,便在山巅停下车,静静望着那轮红日破开云海;想看夕阳,便寻个开阔处驻足,看余晖将层林染成金红;遇到奇石耸立、古木参天,也要停下来细细观赏一番,有时一看便是小半个时辰。
左右他早已辟谷,不需进食。那小纸人也极省事,不用吃不用睡,便能日夜不停地驾车,日升日落间,始终稳稳当当地握着缰绳。
一人一纸,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在远离人烟的山路上。山风拂过,竹叶簌簌,偶尔有鸟雀从车前掠过,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。这般独行,倒也别有一番滋味。
只是——穆凌尘望着不远处那片被晚霞染透的山峦,目光微微顿了顿。
这些风景,没有同那人一起看。
他让傀儡停了车,独自走到崖边。远处群山连绵,被夕阳染成一片暖金。云海翻涌,层层叠叠,霞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,将天地间的一切都镀上温柔的橘红。风从山谷深处吹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,拂动他的衣袂与墨发。
这样的景色,若那人在身边,定要搂着他的腰,指着远处的山头说些有的没的——比如“那座山像不像一只趴着的狐狸”,又或者“等咱们老了,在那山腰盖间茅屋,天天看夕阳”。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,只是静静地抱着,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,看星辰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穆凌尘立在崖边,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他忽然抬起手,指尖凝出一缕柔和的光芒。那光芒如流萤般轻盈,自他指尖逸出,悠悠飘向天际,最终没入虚空。这是他独有的仙法,可以将眼中所见——山峦的轮廓、云海的翻涌、霞光的流转——原原本本地映照在那方秘境之中。
他不知那人此刻正在哪一关里摸爬滚打,也不知他是否有暇抬头看一眼那片天空。
但他知道,只要他看了,便能看见这片夕阳。
和他看见的,是同一片。
穆凌尘收回手,负手立于崖边,任由晚风拂过面颊。日光渐渐沉入远山,天边的云从暖金转为绛紫,又从绛紫渐次褪成青灰。星辰开始在头顶浮现,一颗,两颗,渐渐缀满整个夜空。
他没有急着离开。
左右那人还没出来,左右这夜色正好。
他便站在那里,静静地,将这一场日落月升,替他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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