仗打完的第二天,博多湾安静得有点瘆人。
昨天还吵吵嚷嚷的八万多倭军,现在连影子都见不着。山口外的战场打扫干净了,尸首烧了,兵器收了,就剩下十几个焦黑的大坑。风一吹,坑里的灰扬起来,飘飘洒洒,落在沙地上,像下了一场黑雪。
汉军营地里,士兵们睡到日上三竿才起。
没人催,没人喊。仗打赢了,都督说了休整一天,那就真休整。伙房炖了大锅的肉,蒸了白面馍,熬了姜汤。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帐篷口,边吃边晒太阳。
关羽也起得晚。
他披着外袍走出大帐,看见周仓已经在帐外等着了。
“都督,”周仓递过来一碗热汤,“军医让喝的,驱寒。”
关羽接过来,喝了口。汤里放了姜,放了枣,还搁了点红糖,甜辣甜辣的。他几口喝完,把碗递回去。
“各营情况怎么样?”
“都好。”周仓“病号基本都好了,能下地,能吃饭。轻伤那十七个,伤口结痂了,不影响活动。”
“兵器呢?”
“弩箭回收了七成,弓弦检查过了,没问题。投石车、弩车保养过了,火油罐还剩三十七个。”
关羽点点头,走到营门口,往外看。
远处那片林子静悄悄的,连鸟叫都听不见。昨天溃逃的倭军,现在不知道躲哪儿去了。
“探马派出去了吗?”
“天刚亮就派出去了。”“三队,一队往古贺方向,一队沿着海岸线往北,还有一队往山里走。”
“嗯。”
关羽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帐。
周仓跟进去,看见都督已经站在地图前了。
那张海图铺在案上,博多湾标得清清楚楚。往北,沿着海岸线走,是片沙地,再往北是古贺。古贺城就在海边,背后是山,前面是河。
“这地方,”关羽手指点在图上古贺的位置,“不好打。”
周仓凑过去看。
图上画得细。古贺城三面环水,一面靠山。水是远贺川,河面宽,水流急。山不高,但陡,全是石头。唯一能走的路,就是沿着海岸线的那条沙道。
“沙地……”周仓皱眉,“咱们的重器械,怕是过不去。”
“过不去也得过。”关羽说,“古贺拿不下来,筑紫城就拿不下来。筑紫城拿不下来,这趟就白来了。”
他在图上来回比划:“走海岸线,沙是软,但路平。走河谷,路硬,可要渡河倭军肯定在河边守着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关羽直起身,“张承带一万人,去了河谷。我带主力,走海岸线。”
周仓一愣:“都督,河谷那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关羽打断他,“河谷难走,倭军肯定有防备。但正因为他们有防备,才要张承去。”
他看着周仓:“他不是去打仗的,是去牵制的。动静闹大点,让倭军以为咱们主力要走河谷。等他们把兵调过去,我再从海岸线推过去。”
周仓明白了:“声东击西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……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明天。”关羽说,“今天让兄弟们吃饱睡好,把该带的带上。沙地难走,多备水,多备干粮。重器械能不带就不带,带轻便的弩车可以拆了用马驮,投石车……不带。”
“诺。”
第三天一早,大军开拔。
张承带着一万人,沿着远贺川往北走。河谷里路确实硬,是碎石路,马蹄子踩上去咔咔响。可河也宽,水也急,要渡河得找渡口渡口肯定有倭军守着。
关羽带主力走海岸线。
周仓跟在身边,带着三万多人,排成长队,沿着沙滩往北走。沙子软,一脚踩下去陷半脚,拔出来费劲。马走得更费劲,蹄子陷进去,得使劲拽才能拔出来。
走了不到十里,就有士兵开始骂娘。
“这他娘什么路?”一个幽州兵边拔脚边骂,“跟走棉花似的,使不上劲。”
“棉花?我看像粪坑。”
“都少说两句,”伍长喝斥,“快走,天黑前得赶到第一个宿营地。”
士兵们不吭声了,埋头赶路。
关羽骑马走在队伍中间,看着两边的地形。
左边是大海,浪一波一波拍在沙滩上,哗啦哗啦的。右边是沙丘,一座连一座,高的有十几丈,矮的也有两三丈。沙丘上长着稀稀拉拉的草,风一吹,草叶子抖,沙子也跟着往下滑。
这地形,确实不好走。
重器械是带不了了。弩车拆了,用马驮着零件。投石车干脆没带——那玩意儿太重,在沙地里走不动。弓弩手倒是全带上了,箭也多备了一倍。
走了大半天,中午歇脚的时候,探马回来了。
“都督,”探马气喘吁吁,“前面二十里,有倭军据点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看营寨规模,大概两三千。守着个渡口那儿河面窄,水浅,能过人。”
“装备呢?”
“跟昨天那些差不多。竹枪,石斧,有皮甲的不到三成。”
关羽点点头,让探马下去休息。
周仓走过来:“都督,打不打?”
“打。”关羽说,“但得换个打法。”
他指着地图:“沙地难走,咱们的重甲步兵冲不起来。弓弩手在沙丘上使不上劲站不稳,射不准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用骑兵。”关羽说,“轻骑兵,不带甲,只带刀和弓。沙地软,马跑不快,但比人快。冲过去,骚扰,放箭,别硬拼。”
周仓眼睛一亮:“明白了。”
命令传下去,骑兵营开始准备。
一千轻骑兵,卸了马甲,只留皮鞍。人也不穿铁甲,穿皮甲,带弓,带刀,带三袋箭。马喂饱了,水喝足了,蹄子检查过了。
下午未时,骑兵出发。
关羽带着主力在后面慢慢走。
又走了十里,听见前面传来喊杀声。
他催马上前,爬上最近的一座沙丘,往远处看。
渡口就在两里外。河确实窄,也就十几丈宽。水也不深,能看见河底的石头。河对岸有倭军营寨,木头扎的栅栏,草搭的棚子,乱七八糟一片。
骑兵已经冲过去了。
一千骑,分成三队。一队冲渡口,一队绕左翼,一队绕右翼。马蹄子踩在沙地上,声音闷闷的,扬起的沙子像黄色的雾。
倭军从营寨里冲出来。
大概两三千人,跟昨天那些一个样。光膀子的,穿麻衣的,拿竹枪石斧的。看见骑兵冲过来,有点慌,阵型乱糟糟的。
骑兵冲到百步外,开始放箭。
箭矢飞出去,落在倭军堆里。惨叫声响起来,倒下十几个。倭军更乱了,有人往前冲,有人往后跑。
骑兵不放箭了,抽刀冲阵。
马冲进人堆里,刀光闪,血光溅。倭军的竹枪戳过来,骑兵用刀拨开,反手一刀,砍翻一个。马撞过去,撞倒一片。
但沙地确实碍事。
马跑不快,冲起来没力道。倭军虽然乱,但人多,围上来,拿竹枪乱捅。有个骑兵马腿被捅中,马嘶鸣着倒下,人滚下来,还没爬起来就被几杆竹枪捅穿。
“撤”带队将领喊。
骑兵调头,往回跑。
倭军追出来,追了不到百步,停住了他们看见远处沙丘上,黑压压的汉军主力。
关羽在沙丘上看着,没下令进攻。
时候不到。
骑兵撤回来,清点伤亡:阵亡七人,伤二十多。马死了十几匹。
“都督”带队将领脸上有血,“倭军战力不行,但人多。沙地里咱们冲不起来,硬拼吃亏。”
“嗯。”关羽点头,“去休息。明天再说。”
当天晚上,汉军在沙丘后扎营。
营地选在背风处,沙丘能挡风。帐篷扎得牢,怕夜里起风刮跑了。伙房埋锅造饭,烟不敢起太高怕倭军看见。
关羽坐在大帐里,看着地图。
渡口必须拿下。不拿下渡口,大军过不了河。过不了河,就到不了古贺。
可沙地这地形,确实头疼。
重甲冲不起来,弓弩使不上劲,骑兵也受限。硬攻,伤亡肯定大。
周仓端着饭进来:“都督,吃饭。”
关羽接过碗,是肉粥,加了姜,加了盐。他喝了一口,问:“河谷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刚收到信。”周仓说,“张承将军那边遇到倭军阻击,在河边对峙。倭军人数不多,但占着渡口,一时半会儿过不去。”
“嗯。”关羽继续喝粥,“告诉张承,别急,慢慢打。拖住就行。”
“诺。”
吃完饭,关羽走出大帐。
夜色已经深了,天上星星很亮。风从海上来,带着咸味,吹在脸上凉飕飕的。沙丘在月光下泛着银白,一座连一座,像凝固的浪。
值夜的士兵在营地周围巡逻,脚步声沙沙的。
关羽走到营门口,看着远处的渡口。
渡口那边有火光,倭军营寨里点着火把。人影在火光里晃动,看样子是在加强防备。
“都督,”守门的士兵小声说,“倭军今晚会不会来偷袭?”
“不会。”关羽说,“他们不敢。”
确实不敢。
昨天那一仗,八万五千人被打崩了。现在这两三千人,守渡口都战战兢兢,哪还敢出来偷袭?
关羽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帐。
躺下的时候,他想:明天得换个法子。
硬攻不行,就得用巧。
沙地难走,对倭军也难走。他们那些光膀子的,穿草鞋的,在沙地里跑起来也不方便。
也许……
他有了主意。
第二天一早,关羽把各营将官叫来。
“今天不打渡口。”他说,“打沙丘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看见那些沙丘没有?”关羽指着外面,“高的十几丈,矮的两三丈。咱们占住沙丘,在上面架弓弩。倭军要过来,就得爬沙丘爬沙丘的时候,就是活靶子。”
“可咱们占了沙丘,渡口还是过不去啊。”有将领说。
“不急。”关羽说,“占了沙丘,倭军就难受了。他们营寨在河边,咱们在沙丘上放箭,能射到他们寨子里。他们出来打水、打柴,咱们都能看见。日子一长,他们自己就撑不住。”
众人明白了。
这是钝刀子割肉,慢慢磨。
“去准备。”关羽说,“弓弩手上沙丘,多备箭。重步兵在沙丘下守着,防倭军冲阵。骑兵在两翼游弋,随时接应。”
“诺”
命令传下去,各营开始动。
弓弩手背着弓,挎着箭,往沙丘上爬。沙丘软,一脚踩下去滑半步,爬得费劲。有人干脆脱了鞋,光脚爬,反倒快些。
重步兵在沙丘下列阵,盾牌立起来,长戟架起来。
骑兵上马,在两翼缓缓移动。
倭军那边看见了,营寨里一阵骚动。有人跑出来看,看见汉军在占沙丘,又跑回去报信。
没过多久,倭军营寨里冲出一队人。
大概五百,拿着竹枪,哇哇叫着往沙丘这边冲。
他们冲进百步内,沙丘上的弓弩手放箭。
箭矢飞下去,噗噗噗射倒一片。倭军还在冲,冲到五十步内,又倒下一片。冲到三十步,剩下不到两百人。
这时候,重步兵动了。
盾牌分开,长戟刺出去。倭军的竹枪刺在盾上,叮叮当当响,刺不穿。汉军的长戟刺出去,一刺一个准。
不到一刻钟,五百倭军全躺下了。
沙丘上,弓弩手继续爬。
爬到顶,站稳了,开始往倭军营寨里放箭。
箭矢飞过河面,落在营寨里。草棚子被射穿,火把被射灭,人影乱窜。有倭军中箭倒地,惨叫声隔着河都能听见。
倭军也开始放箭。
可他们的竹弓软,箭是骨箭石箭,射不远。箭飞过河,飞到沙丘下就没劲了,软绵绵掉下来,插在沙地里。
汉军弓弩手看见了,笑出声。
“就这?”一个凉州兵搭弓,瞄准营寨里一个倭军将领,“看我的。”
箭飞出去,划过弧线,噗一声扎在那将领肩膀上。将领惨叫一声,往后倒。
“好”周围士兵喝彩。
这一天,汉军占了渡口周围三座最高的沙丘。
弓弩手站在沙丘上,往下射箭。倭军营寨在射程内,出来一个射一个,出来两个射一双。到下午,倭军不敢出来了,全躲在草棚子里。
可躲着也不行。
汉军换了火箭。
箭头上绑油布,点着了射过去。火箭落在草棚上,轰一声烧起来。倭军赶紧扑火,可火越扑越大,烧了三四个棚子。
天黑时,倭军营寨里一片狼藉。
关羽在沙丘上看着,点点头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他对周仓说,“把周围沙丘全占了。占了沙丘,渡口就是咱们的。”
“那渡口守军……”
“围而不打。”关羽说,“等他们粮尽,自己会跑。”
周仓明白了。
这是阳谋。占了制高点,控制战场。倭军要打,得爬沙丘爬沙丘就是送死。不打,就得挨箭挨烧。撑不了几天。
果然,第三天一早,探马来报:渡口倭军连夜撤了,营寨都烧了,怕留给汉军。
关羽听了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传令,”他说,“过河。”
大军开始渡河。
河面宽,水浅,能趟过去。重步兵先过,在河对岸列阵。弓弩手跟着,骑兵最后。马怕水,得牵着走。
一个时辰后,全军过河。
关羽骑马站在河对岸,看着身后那片沙丘。
沙丘在晨光里泛着金黄,一座连一座,像沉睡的巨兽。
这关,过了。
接下来,是古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