仗打完的时候,太阳离西山还有一竿子高。
关羽骑马在战场上走,马蹄子踩过的地方,不是碎箭杆就是破竹枪,再不就是倒着的尸首。他走了大半圈,数了数躺地上的倭军尸首,又看了看自己这边十七个轻伤兵已经包扎好了,这会儿正在营门口溜达,活像刚赶完集回来。
张承骑马跟上来,脸色有点怪,像憋着什么话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关羽头也不回。
“都督”张承凑近些,“咱们抓着的俘虏……拢共不到五百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跑了的,怕是得有六万左右。”
“嗯。”
张承等了等,没等到下文,只好自己往下说:“那些倭人,打仗不怎么样,跑起来可真是我亲眼见着一个,腿都瘸了,单腿蹦着往林子里钻,三蹦两蹦就没影了。”
关羽勒住马,看着远处那片林子。
林子密密实实的,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刚才溃逃的倭军,现在全钻进去了。林子里偶尔传出一两声鸟叫,或者树枝折断的声音那是人在里面跑。
“他们熟地形。”关羽说,“咱们是客军,追不上正常。”
“可这也太……”张承挠挠头,“太憋屈了。八万多人,冲了一波就散了,跟赶羊似的。”
关羽没接话。
他调转马头,往回走。战场上那股味儿越来越重了——血腥味混着焦糊味,还带着点烤肉的焦香。那香味不对,不是烤羊烤猪的香,是肉烤糊了的腥气。
风往营地那边刮。
营门口的哨兵已经拿布蒙住口鼻了,帐篷帘子也被风吹得啪啪响。关羽看见几个伙头兵抬着饭桶出来,走到半路又折回去了味儿太重,吃不下。三月下旬倭国已经酷热难耐了,这种天气更加加速了尸体的腐败。
“传令,”他开口,“各营抽人,打扫战场。尸首收拢了,烧掉。”
张承一愣:“烧?”
“不然呢?”关羽看他,“埋?你数数地上躺了多少?挖坑得挖到明年去。”
“可……烧尸首,是不是太……”
“太什么?”关羽打断他
张承不说话了。他不知道刘朔交代过关羽倭人尸体全都焚烧了,来自后世的他自然知道千年后倭国对大汉的罪行,他们不是最喜欢烧么,先让他们先人感受一下滋味。
“去办吧。”关羽说,“天黑前弄完。记住,用咱们剩下的火油别浪费。”
“诺。”
命令传下去,各营开始动起来。
打扫战场这活儿,没人爱干。收兵器、捡箭杆还行,搬尸首还是烧焦的尸首,谁都不情愿。
“我的老天爷,”一个并州兵用枪杆子挑开一具焦尸,“这都糊了,一碰就掉渣。”
“掉渣也得搬。”伍长捂着鼻子说,“快点,搬完了回去洗手,洗三遍。”
士兵们两人一组,拿长矛或者木棍抬尸首。没烧着的还好,烧过的尸首一抬就碎,胳膊腿往下掉,露出里面焦黑的骨头。有的尸首上还插着箭,拔箭的时候,带出红红白白的血肉,噗嗤一声,听得人牙酸。
更麻烦的是那些烧了一半的。
半截身子焦黑,半截身子还完好。脸烧没了,可手脚还能动那是肌肉遇火收缩,不是人还活着。可抬的时候,那手脚一抽一抽的,像活物,吓得几个新兵手都哆嗦。
“怕什么?”老兵骂,“死透了,动也是鬼抽筋。”
俘虏们也被押出来干活。
那五百多个跑不动的倭军,现在成了苦力。汉军士兵拿着鞭子在旁边盯着,谁偷懒就抽一鞭子。俘虏们脸色惨白,抬尸首的时候手直抖,走三步摔一跤。
有个俘虏抬到一半,看见尸首的脸——那是他同村的,昨天还一起吃饭。他手一松,尸首掉地上,哇一声吐出来。
“捡起来”汉军士兵一鞭子抽过去。
俘虏哆哆嗦嗦地捡,捡不起来,抱着尸首哭。
张承骑马过来看见,皱皱眉:“换个人抬。让他去捡兵器。”
士兵领命,把那个哭的俘虏拖走了。
太阳慢慢往西沉。
战场中央,尸首堆起了十几个大堆。最高的堆有两丈高,尸首叠尸首,胳膊压着腿,脸贴着背。从底下往上看,黑压压一片,分不清哪是头哪是脚。
味儿越来越重了。
尸臭、焦臭、血腥味,混在一起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有士兵实在受不了,跑到远处干呕,呕完了还得回来接着干。
张承骑马走开,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越来越重。
他知道该烧,不烧会闹瘟疫。
“将军”器械营的人跑过来,“火油罐搬来了,怎么弄?”
张承回头,看见十几辆推车,车上堆着黑陶罐。罐口塞着油布,旁边摆着火把。
这就是格物院弄出来的火油罐。陶罐里装着黑油,遇火就着,水泼不灭。刚才战场上,这玩意儿烧死了多少人,数都数不清。
现在,要拿来烧尸首。
张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围着尸堆,摆一圈。点火的时候离远点,那火沾身上就完蛋。”
“明白。”
士兵们开始布罐。
他们把黑陶罐围着尸堆摆开,每隔五六步放一个。摆好后,点起火把。两人一组,一人掀油布,一人点火。
火把凑近罐口。
罐里的黑油见火就着,轰一声,蓝色的火苗子窜起老高。热浪扑面而来,士兵吓得往后跳,差点摔倒。
一个罐点燃,接着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十几个尸堆,全点上了。
火越烧越大。
蓝色的火焰舔着尸首,发出滋滋的声音。油脂烧化了,滴下来,流到地上,又引燃旁边的尸首。黑烟腾起来,滚滚的,直冲天空。那烟黑的、黄的、灰的,混在一起,把夕阳都遮住了半边。
烟里有股味儿。
说不清是什么味儿。像烧头发,又像烧腊肉,还带着点甜腥——那是人油烧出来的气味。
张承骑马退到上风口,远远看着。
火光照亮了他的脸,也照亮了战场上那些士兵的脸。有人还在搬最后的尸首,有人坐在路边喘气,有人望着火堆发呆。
火越烧越旺,尸堆在火里慢慢塌下去,变小,变黑,最后变成一堆焦炭。风一吹,炭灰飘起来,像黑色的雪,落在盔甲上,落在马鬃上,落在还在燃烧的尸首上。
火堆渐渐小了。
蓝色的火焰变成红色,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。尸首烧完了,剩下白森森的骨头,在火里噼啪作响。有的骨头烧裂了,碎成几段,掉进灰烬里。
天完全黑下来。
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。
战场上只剩下十几个焦黑的大坑,坑里是骨灰和碎骨。风一吹,灰扬起来,飘飘洒洒,落在整个战场上。
张承骑马回营。
营地里已经点起了火把,肉香飘过来今晚加餐,肉管够。士兵们围在火堆旁,大口吃肉,大碗喝酒,说笑声传得老远。
好像刚才那场大火,那满地的尸首,从来没存在过。
他下了马,走到关羽的大帐外。
帐里亮着灯,关羽正在看地图。
“都督”张承进去,“烧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关羽头也不抬,“明天休整一天,后天出发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古贺。”关羽手指点在地图上,“拿下古贺,筑紫城就是囊中之物。”
张承犹豫了一下:“都督,倭军经此一败,怕是再也凑不出大军了。”
“那更好。”关羽说,“省得咱们一个个去打。”
他放下地图,看着张承:“你是不是觉得,这场仗打得太容易?”
张承点点头。
“容易是好事。”关羽说,“仗打得越容易,咱们的兄弟就死得越少。至于倭人死多少那不是咱们该操心的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陛下说过,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人残忍。咱们是汉军,先得对自己人好。”
张承想想,是这个理。
“去休息吧。”关羽摆摆手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“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