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的灯光很柔和，是那种特意调暗的暖黄色，落在白色的床单上，晕开一圈温柔的光晕。</br>可这温柔，照不进嵩明的心里。</br>他趴在床边，干呕终于停了。</br>胃里空空如也，只剩下一阵阵抽搐般的酸痛。他的额头抵在手背上，肩膀微微颤抖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。</br>姜姒宝站在一旁，看着他。</br>他的背很瘦，隔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，能隐约看到肩胛骨的轮廓。</br>他的头发有些凌乱，几缕碎发垂下来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</br>只露出一小截下颌，和那只捂着眼睛的手。</br>那只手在抖。</br>很轻，很细微，却一直没停。</br>病房里安静极了。</br>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是某种缓慢的倒计时。</br>姜姒宝知道他在想什么。</br>她看到过那些画面，那些他即将面对的一切。</br>良久，嵩明终于动了。</br>他慢慢直起身，垂着头，那只手还捂着眼睛。</br>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，不想让人看到那些快要溢出来的眼泪。</br>他是个男人。</br>他是家里的顶梁柱。</br>他不能哭。</br>可他真的忍不住。</br>“如果不是你们来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“我就……”</br>他没有说下去。</br>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。</br>姜姒宝轻轻叹了口气。</br>她知道的，不只是他“就”什么。</br>她知道那个完整的结局。</br>身败名裂之后，在那个冰冷的海边，那个单薄的身影纵身一跃。</br>她垂下眼，没有再想下去。</br>姜彻站在床边，看着嵩明这副模样，眉头皱得死紧。</br>他最见不得人这样。</br>不是见不得人哭，是见不得人被欺负成这样还只能憋着忍着。</br>那种憋屈，他看着都难受。</br>“昆汀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沉沉的，“你想怎么处理？”</br>嵩明的手从眼睛上放下来。</br>他的眼眶红红的，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水痕。</br>那双眼睛一向温柔，此刻却黯淡得像蒙了一层灰。他看着姜彻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说出话来。</br>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，指节泛白。</br>“我不知道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无力，“他好像是富家公子。我不知道自己……斗不斗得过他。”</br>他太了解自己的家庭了。</br>父母都是最普通的农民，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。</br>他们不懂什么娱乐圈，不懂什么音乐梦想。</br>一开始他唱歌赚钱的时候，他们还打过他，骂他不务正业。</br>后来看他确实因为唱歌赚了钱，才开始不管他，任他发展。</br>但也仅此而已。</br>他们帮不了他任何事。</br>他一个人走到今天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</br>他没有背景，没有人脉，没有靠山。他只有自己。</br>而昆汀呢？</br>昆汀是有钱人家的少爷，进娱乐圈不过是玩票。</br>他有的是钱，有的是人脉，有的是办法。</br>如果真的斗起来……</br>他拿什么斗？</br>姜彻看着他那副低头懦弱的样子，一股火“蹭”地窜上来。</br>“这种人渣！”他一拳砸在床边的柜子上，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“跟他废什么话？直接强奸未遂抓进去！让他也试试身败名裂的滋味！”</br>他嗓门大，脾气暴，一句话吼得整个病房都震了震。</br>姜姒宝看着自家二哥这副火爆样子，忍不住耸了耸肩。</br>她没插嘴。</br>这是他们好朋友之间的事，她不方便说什么。</br>再说，自己二哥在娱乐圈这么多年，什么风浪没见过？他既然这么说了，肯定有他的办法。</br>果然，姜彻吼完，深吸一口气，压下火气。</br>他看着嵩明，语气缓了下来：</br>“你别怕。这事我管到底。昆汀家里是有钱，但我姜彻也不是吃素的。他想动你，先问问我答不答应。”</br>嵩明抬起头，看着姜彻。</br>那双黯淡的眼睛里，慢慢浮起一点光。</br>不是希望是感动。</br>姜彻这人，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，嘴上没个正经。</br>可遇到事，他是真上。</br>“谢谢……”嵩明的声音还在抖，却比刚才稳了一些，“谢谢你们。”</br>姜彻摆摆手，不想听这些。</br>他看了眼窗外。</br>夜色浓稠，月亮挂在半空，已经凌晨一点多了。</br>姜姒宝靠在沙发上，眼皮已经开始打架。她强撑着没睡，可那一下一下的点着头，任谁都看得出她困得不行。</br>姜彻收回目光，朝守在门口的保镖挥了挥手。</br>“把那两个狗东西押去警察局。”他的声音冷下来，“告诉局里的人，这是我姜彻的案子，让他们好好‘招待’。”</br>保镖点头，转身离开。</br>不一会儿，走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</br>昆汀和那个摄影师被押走了。</br>姜彻收回目光，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相机。</br>那里面不止有今晚的照片，还有很多过往的“作品”。</br>他一张张翻过去，眉头越皱越紧，最后实在忍不住骂出声：</br>“这狗东西！”他把相机往旁边一扔，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，“看起来人模人样的，竟然是个恶趣味的色魔！”</br>那些照片，他都不想细看。</br>恶心。</br>嵩明垂下眼，没有说话。</br>姜彻平复了一下情绪，走到床边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</br>“行了，别想那么多了。”他的声音缓下来，“你在这儿睡一觉，明天再回去。我和我妹先走了。”</br>嵩明点点头。</br>他手上还插着吊针，不方便下床，只能半靠在床上，朝两人投去感激的目光。</br>“谢谢你，姜彻。”他又看向姜姒宝，“谢谢姜小姐。”</br>姜姒宝从沙发上站起来，打了个哈欠，朝他挥了挥手。</br>“都是我二哥的功劳。”她笑了笑，语气轻快，“我就是跟着来玩的。”</br>她说得很随意，像是真的只是来凑个热闹。</br>嵩明点点头，没有多想。</br>他确实不知道，今晚这一切的源头，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困得睁不开眼的女孩。</br>他以为，是姜彻偶然撞见，救了他。</br>姜姒宝也没想解释。</br>她和姜彻一起走出病房，穿过安静的走廊，下了楼。</br>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凉意，驱散了些许困意。</br>姜姒宝坐进副驾驶，系上安全带。</br>车子启动，驶出医院的大门。</br>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，橘黄色的光晕在车厢里明明灭灭。</br>姜姒宝靠在椅背上，又开始打哈欠。</br>一个接一个，眼泪都打出来了。</br>“好困……”她揉着眼睛，声音含含糊糊的，“我明天要睡到下午。谁也别叫我。”</br>姜彻侧眸看了她一眼。</br>路灯的光落进来，在她脸上划过一道又一道的光影。</br>她揉着眼睛，嘟着嘴，像只困倦的小猫。</br>他收回目光，看着前方的路。</br>沉默了一会儿，他忽然开口。</br>“谢谢你，小宝。”</br>声音很轻，却认真得不像他。</br>姜姒宝愣了一下，转头看他。</br>姜彻没看她，依旧盯着前方。</br>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，看不清表情。</br>姜姒宝知道他在谢什么。</br>她确实有秘密。姜彻感觉到了。</br>他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秘密，他只需要知道，今晚这件事，如果姜姒宝不愿意管，她大可以什么都不说。</br>只要她不说，他就不会回来。</br>他不回来，嵩明就完了。</br>那些照片会发出去，那些舆论会铺天盖地，那个温柔的人会被逼到绝路。</br>一切都没法挽回。</br>可姜姒宝管了。</br>她用自己的方式，救了嵩明。</br>姜姒宝看着二哥认真的侧脸，忽然起了玩心。</br>她眨了眨眼，嘴角弯起来。</br>“谢什么啊？”她拖着长音，故意做出贪财的样子，“要不然你再给我打一千万，让我花花~”</br>她纯粹是在开玩笑。</br>她现在根本不缺钱。</br>不说爸、大哥和赵姨给的那些，就是外公留给她的东西，她天天挥霍几百万几千万，几十辈子也花不完。</br>她就是随口一说，逗逗她这个平时总爱逗她的二哥。</br>没想到——</br>姜彻竟然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。</br>“有道理。”他若有所思，“崇明这小子也是当红，一年也能赚个两三千万。”</br>他顿了顿，像是在计算什么。</br>“就给你转三千万。”</br>姜姒宝的瞌睡虫瞬间跑了一大半。</br>她猛地转过头，瞪大眼睛看着姜彻。</br>“二哥！”她的声音都拔高了，“我开玩笑的！”</br>姜彻偏头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微勾起。</br>那笑容，带着几分得意，几分狡黠。</br>“我可不开玩笑。”他收回目光，一脚油门踩下去，车子提速，驶上主路，“明天给你转香港的那个账户。”</br>姜姒宝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</br>她靠在椅背上，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，整个人还有点懵。</br>三千万。</br>就这么……到手了？</br>她抽了抽嘴角，忍不住喃喃自语：</br>“我现在可真是……富可敌国了。”</br>姜彻听见了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。</br>他没说话，只是又踩了一脚油门。</br>车子在夜色里疾驰，载着两个各怀心思的人，往家的方向驶去。</br>月亮挂在半空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